2016年1月21日 星期四
八年。
甚至不需要上款。那又何需內文。所有傾訴,都來自一種不成熟,不是嗎。
面對綿長而無覆的書寫,究竟是有上款好,還是沒有好?
那阻隔我麼,還是因著阻隔,激發了我,讓我充滿生命的力量。
我不記是哪年,是你離開之前,還是之後,我寫下我為你讀書的時光。在無人的工廠大廈,我高聲為你讀書。聲量之大,因為我設想鬼魂在室內也必與我保持距離。
直到那些,大量審視亡者照片的晚上,我覺得背脊很涼。才想到,是啊,許多鬼故事之所以可怕,不正是因為:「原來這麼近」嗎?
原來可以一直依附著,原來可以一直凝望著,原來可以一直並存著。
或者至深恐懼。或因急欲擺脫而舞。但我只覺得涼。
涼其實是另一個世界的暖。它緊靠著你。
於是我的朗讀,聲量一路變小。
有天,我會不會覺得,那種涼,是來自體內。
那就練習腹語。在身體內為你讀。我甚麼都可以學。
重讀自己過往數年所寫。感嘆:真是一個不長進的寫者。
好像冷藏庫一樣冷。
只有一樣的鬼魂,被困在內。
只有同一雙眼睛,演成河流,不斷增生。結成冰柱。
風景點滴改變。
有沒有上款,有沒有內文,都好,我只知道,我餘生,都是你的下款。
2014年6月22日 星期日
傑,我已經很久沒有回來這裡了。
我回來,是因為,因為你,我又成了一個不同的人。我好像一張咭。有底,有面。(一張咭其實能夠擁有超過兩面嗎,像兒時的閃中閃。咭中有咭。)你每次來,把我翻轉,我覺得整個世界都不同了。又或者,世界也會覺得我,整個不同了?
我很想與你訴說一些,非常重要的事情。但我並未開始,已經可以想見,我這封不是信的信,終將再度流於瑣碎。有的沒的,像我過往無限走神的禱告。
傑,我時常會在想,書寫對我來說是甚麼。每個人都認定我畫。你也如是。如是我畫。畫是最理所當然的事。我的畫擁抱我,像耶穌擁抱孩童。那絕不是錯事。但一個人又怎會一直不去犯錯。尤其是我這樣的人。如是我一直寫,一直寫,寫的時間比任何其他事情都多。那些既不是小說,不是詩,不是日記,不是書信,不是自傳,不是論文,甚麼也不是的文字。
我不知道別人如何看待我的字。有人說過,它們都不知所謂,也有人說過,難掩空洞,不過一堆故弄玄虛的東西。我總是點頭稱是,對啊,大概真的是這樣。但它們是我的字,我沒有辦法。在寫更好的字之前,我先要做個更好的人、活得更好。但我不知道,那末那個還是不是我。我仍然不知道,一個人能夠做自己,還是造自己,比較正確、比較可能。我能不能夠同時相信人,也相信天?
後來越寫越少。只因為曾經拼了命渴求他人的審判和懲罰。時日遠去,竟然發現,這個世界原來連一個匹配的施虐者都很難找。我很絕望。那種絕望,是種沒聲息的死滅。只得我一個,也就沒有所謂表演。就那樣,我停止了訴說,因為我本來,就不需要靠他人的回應和分析來圓滿我的信仰。
我為甚麼仍然犯這樣的毛病。要把兩個極端的東西放在一起,誓要囊括所有的可能性才甘心。還去以為我和你,就是相對相欠的一對極端。
傑,我其實多麼想誠實直白的寫。寫你和他們的全名全姓。寫確切的日期和地名。潮汐漲退,分泌更迭,都一一紀錄在案。我自己心知肚明,唯有如此,我才能得救。但我如此作,所犯下的罪,所創下的債,我要如何去還?
傑,這麼多事過不去,這麼多事不會過去,這麼多張開的傷口,一個人為甚麼可以如此血淋淋,同時又那麼活生生?
傑,即使我在這裡又再給你寫信,但其實我感覺,你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了。我已經感覺不到你的聆聽了。如果,我能夠寫更好的字,你是不是,會回來?
二零一四年,六月二十三日,凌晨二時二十六分
香港
2013年10月25日 星期五
傑:
許久沒有給你寫信。至少是以這樣的形式寫信。因為我在邊界上,在邊界上我就想起你。
本來我今天早上登上了客機。班機是預定十一時三十分起飛。但大約十二時十五分吧(我都記得那些時間,因為我總是在看錶),機長打開廣播,在他說任何話之前,他先深呼吸,又再深深呼嘆。好像那空氣是帶含顏色的粉末,沾得我們一身還滿。他說引擎不動了,要檢查。一會兒後他又再說,引擎要更換,換掉大概兩個小時。我們的航班飛往三藩市。我在三藩市其實還有下一班和再下一班機要趕。往芝加哥。往伯靈頓。現在統統成為泡影。一個推倒一個。全軍覆沒。所以也就沒所謂。飛機開始在大電視放電影。我不知道那是甚麼。
機艙是又熱又侷促。我們想出去。他們不許。坐我旁邊的都是女人。前數天看了活地亞倫的新電影,朋友還說,妳乘飛機去,妳會遇上妳的姬蒂白蘭芝。是麼。等待期間右邊的女人與我攀談。而我手上有一本大書。書和女人。我還是選擇了活生生的女人,給我閱讀。不知就裡的對談不可再,所以更加犯險,更加靈敏。我們都沒有東西可以失去。
隨意把世間兩個人丟到一起。為甚麼不。
我開始頭痛。左邊的深處,隱隱約約,一陣一陣,幾乎很溫柔。等了三小時,氧氣稀薄而我覺得氛圍有厚度,實體一般。機長宣佈,飛機已修,油缸已滿,但時間和機員的體力不再容許飛行。整個航班取消掉。明早我們同一時間,同一座位,同一人,再來一遍。
我們離開機艙。我對身邊人說,並無稀奇:水星逆行。她說,是的,我知道。是的,她竟然知道。我這數天,電話故障,網絡失效,訊息像沒有汽油的車子在坡道上進退失據。終於也來到莫大的規模。(還有故人的信箋,你明白的。)
他們安排我入住機場旁邊的酒店。紅與黃佔據一整個空間。不就是我和你。不就是那種以星星點綴的居所。而我曾說過:將所有都給你,請耗盡才遺棄。我說過的,你沒有說過的,我全部都記得清楚明晰。抱歉我總是重覆:我記得。因為我認為你在遠方,必定總是質疑我記憶的忠誠。
為甚麼這個時候我會給你寫信呢。因為我把最無聊的東西私有化,然後把最不堪入目的公諸於世。因為那些害羞的事,全都是為了你。因為我在這個我已簽訂要離開的地方滯留了。因為我在這個島嶼上逛過一個又一個讓我們活命的箱子,而那令我想起,我曾經以為,你家的那條街,有同一種供給,同一種需求,同一種豐饒和永久。如果我有天遠行,也必定是帶著那條街的概念前行。
祝好
何倩彤
二零一三、十、二十五 夜八時十一分
註:我每一天都看見,八與十六這兩個數字一起。我不知道那究竟代表甚麼意思。像流變世間裡的一顆鐵印圖章。
2012年2月11日 星期六
2012年1月22日 星期日
2011年12月17日 星期六
2011年9月11日 星期日
2011年8月30日 星期二
2011年8月29日 星期一
2011年4月1日 星期五
傑,其實我不把你當作我的天譴,但我把那些人當做我的報償。
其實別人低估了我也高估了我,而我不需要理解但我謝絕誤解。
傑,在夜裡的街上,我收到短訊,就笑了,然後一輛救護車在我面前駛過,我感覺很徬徨,流了淚,蹲在路邊就沒有起來。在客觀的世界地圖上我們好近,而在我以自身為座標而製作的圖表裡,你的一切如此充斥也不過因為你缺席了。
你缺席了,而且不會遅到,你不會到的了。
怎麼,天氣變暖了,我一身都是大大小小的花朵。你到底在哪裡?
2011年2月13日 星期日
傑:
那次在台北,新加坡的藝術家朋友給我看一個動人的作品。那人遠去了,家人都不在身邊。他把自己的全身照片,製成幻燈,投射在家中的牆上,家人圍攏著那幻像,合照出一幀全家福。
我曾想做過類近的作品,但他人做了。
那時我常在黑暗裡等電話。整個房間都漆黑得凝滿期待與焦灼。我那時用的Sharp電話,整個都是黑色的,與周遭的黑暗別兩二樣吧,只有來電時有紅綠相間的微光閃著。我曾想把那點光放在展覽裡。但原來都有人做了。而且是一家子的電器都化成暗裡的星星。那緘默的電流,人造的星光,私密的夜。
有人做過了,但我仍然難忘屬於我自己的那點星暈。至少它的無名無姓也由來自我。我在學習和一些與你相似之物共處。又或從我身邊尋找你的特質如塵舖降於面。今天我覺得,原來H鉛筆像你。可能3H、4H最像。
那般敏銳,倔強。等待被使用的器物。我為你禱告。我在每天為你尋找一個,我未曾為你祈求的面向,我但求有天直到你如光如鹽,燬滅撲蛾,一如慈祥為懷,一如光烈如劍,如你眼角的第一道細紋,驚動天地,還有我。
祝好
二零一一、二、十四 零時四十九分
2011年2月2日 星期三
傑:
我記得了,我以前中學時,很喜歡一個書裡的人。有個女生和我一樣,我自然和她親近。我們在一起就只談書本,沒談甚麼別的。有天我想再靠近,問了她日常的事。她告訴我,在生活裡她有別個喜歡的人。我就沒再跟她講話了。
除了這事兒,我還記得另一宗。有年學校旅行去了個甚麼公園燒烤。有同學跑來我耳邊悄說,有個坡道,都是草木,攀的過,會有座廟。我從小喜歡教堂不喜歡廟,但我想去攀。就跟了去。我們一個個的,不作聲色的坐下以手推動前行,那麼窄,像為我們那群孩童度身造的道。靜靜的,我看見我旁邊有蛇。彎彎的走過。好靜好靜。弧度絲毫沒有紊亂。我想叫前方的同學來看看。但我沒有,怕他們會怕,又會叫。我只是自己靜靜的看著蛇。
那大概是只屬於我一個人的蛇。
今天我記得這兩回事來著。然後,我去收集香港十九區的泥土。環迴香港,就這樣跑了一圈。傑呀原來泥土好難找,雖然我們每天離開睡床就到處都是地。泥土都是花槽盆栽裡的公物。屬於所有人的泥土到底在甚麼地方呢傑。我在公路旁,路口邊,收了一點泥。又乾又枯的泥。我從沒有喫過泥。但我猜香港的泥放進口裡一定是苦的。我由是整天腦袋裡都是This Bitter Earth這首歌。
忙碌很好。初二要完成的事情。我今天要收齊所有的物資。像是趕在世界末日前把東西買清光。
忙碌很好。我忘了你大概一整天都在。也許你在等個甚麼人,像我呀。我只願你快樂,正如我心碎了。我的心有多碎你的心就有多樂,我只能如斯祈求。別人繪畫心碎的圖像,往往是裂成一半的心兒。但我的,一半又一半,現在都是粉末了還在分裂著,像要和細胞鬥細。這事真不能鬥太細呀。到將來我要找再也找不著怎辦來著。心就只像經血來潮,留著流呀流好很沒用,但沒了又失了保障,言之過早,怎也無法再為自己打點了。
我記得了,甚麼人都好,都在勸籲我,走呀,走呀,走的遠遠的好,走得越歪越好。而這苦土,承受何種垂果,無人享愛,於我何干,而若我生只像塵土,今天你還年少,迅即你就老去,而這苦土,到頭來,尚可承受於人世,更何況是來自你的迴首——
黑色的人俯瞰人間,白色的人眼簾深深,無所信,也無所望。
祝好
二零一一、二、三
凌晨二時三十九分
2011年1月23日 星期日
傑:
那時強制要讀語文課。要我寫校車站,百個字。功課紙發回來,我分數好差。教授判紅道,我叫妳寫校車站,描寫文。我不是叫妳寫謎語。
我並不想寫謎語。我時常都想清楚。讓他人理解的清楚。讓自己不受傷害的清楚。我學會先敘時地人,而總以那年夏天起首。我不願如此。即使明明是那年,又明明是夏天。
傑,有人問我最想做的時候。有人問我正在做甚麼,打算做甚麼。我現在放棄了回答。我只說,到我做了,你便知。又或者你不會知,但我已做了。我就看到了他們眼裡欲給予我的鉛垂。有人重有人輕。而我只需要學習不為所動。
我有許久沒給你寫信。有人告訴我,將來我便再也不會寫。她們曾經寫過,覺得矯情了,便沒再寫。又或者,她們有了個對象,以另一個方式,把她們腹裡的話語都榨離得七八,便唇乾舌橾了。那天還遠嗎。還是不要說這個了。其實我今天去了朋友的婚宴。好多好多的婚宴。豪華的我去過,倒模般的我去過了,不甘願的我也去過了,如今別具一格的我也去過了。你去的婚宴會比我多嗎。我只記得與你去過一個,很冷很冷的婚宴。回去我病的重而又重。我只記得這個。
記得記得,這口井好像掏之不盡。但或者日子不遠了。或者只是再四年而已。四年,兩個人可以走多遠的路,離開對方多麼遙遠,就讓我在那個定點離開好了。
我只願意夏天是夏天,而冬天是冬天。傑,很簡單吧。我以為原樣就是美好和慈悲。但我錯了,八十年代也不是完美的,我從沒歷經過完美,我的存留其實是畏縮,只因為我徒有如鑼鈸的語音。
祝好
二零一一、一、廿四 凌晨一時九分
2010年12月15日 星期三
2010年12月2日 星期四
傑:
我有時坐下。我有時坐下就想給你寫信。我有時把信寫好了就發現我忘記了你的地址。
傑,生而為人,傑,我何以成為這樣的人。
漸漸忘記種種與你相息的符碼。而你名,也只是個我唯一不曾失落的帳號。你的容貌,我又看過諸多類近的仿擬。隨年月,不斷蔓延。我在車裡張看,他們有兩眼、有鼻、有唇和別的,我覺得,還挺像你。我那時突然明白,我不會再見到你了。不會了。縱使剛從書本讀到,這樣的疏離何其虛妄。因為,不願相見的人都會相見,更何況是兩個有心相見的人?
但是,我不會再見到你了。你的名與骨,一直支撐著不同瞬間的你的:肉身變奏,一念萬年。但我何以能再見到我想念的那個你。沒有了。即使我們一如以往,天天相見,我星期一見的你,也不是星期二的你。我無法不看見從昨天到今天間,你輕微的扭歪,好像融解,但不受引力所限,你的融,往四方,像個漣漪泛潤開來。
我看過你衰頹。我也看過你塌佚。再也無法見面了。縱使我知道,我將必重遇你肉身的繼承,並意念的反芻。但我今天就明白我們一再已經別過了。
我好想讓你知道,我從車窗看過去,見到狗兒的四條腿像裝了摩打般健行,還懂的躲車子、過馬路,我就覺好。就是這麼簡單。我想讓你知道我的日子。我的困頓和無情。我的囉唆與狠毒。我多想讓你知道你的殘破與崩散都無法讓我停止對你傾訴。
不過太遲了。那個在某個瞬間接受過我的你,與別的許多否定的瞬間,並進在平行的宇宙裡。那某個我倆可以同在的瞬間,給無限擠壓得,太稀薄。像秋天裡的紙,一碰就見血了,不容誰的侵犯,再沒有人可把它柒指,我不能,你也不能。
而終有一天,你否定我的,那太多的瞬間,又會給我倆分離而毫無陳詞的瞬間,舖天蓋地的欺壓。然後我與你,只是一張又一張,流人血的紙。我與你,不過是字上虛耗過的印墨。
只是那些字,我都背誦了。就像燒書的年月,我們都成為,某些書和文字的象徵。我願意我,終其一生,象徵你和我之間的典故。說到底,我這許多的信其實都只在對你說這一件事:我願意,而你在哪裡呢?
祝好
二零一零、十二、二
夜十時三十六分
2010年10月6日 星期三
其實都不是甚麼隱秘。用代名詞,我的不對。
我只說,我的家人病了。別人立時慌張問道是貴親。我也不願把甚麼非人的東西擬人化來博取一點價值。我答,是家中的動物。別人即時便鬆了口氣。不聲張地。生怕我聽見。有時根本不怕,呼一聲,遠去了。有些人會再追問是甚麼動物。期待是阿貓阿狗。因為那是可在家中隨處走動的動物,與人之間的情和愛,如何往返,如何囤積,都在他們的想像範圍之內。
想像力,無非是連續劇與小品電影的塑造。
我說,是龍貓。別人總狐疑:牠們也有感情?也認人?牠們總在籠子裡,你們的情感,如何成立。之如魚。浮了便是去了,去了便又有新的來替。
記得嗎。曾經玫瑰,毫無異致。只因她也曾害過你的心神,肆意的糟塌過自己,你也澆過她。她就是你一個人的。我相信沒有甚麼不會是這樣。管牠是甚麼都好。
我不直說。因為牠們是我最真摯的朋友。除了他、書本、和我的畫之外,我最喜歡的就是動物。尤其是家中的動物。這是理所當然的吧。對嗎。前陣出入醫院時,我,爸媽一起,姊和她的男友也一樣。互相依偎。我依著牆壁。是我喜歡的溫度。有點冷。我想起,上一次,家中的動物離開,已是六年前。那時,我立即便去找了你。還記得你支著腰,來回踱步。說都聽不清楚我講話了已經。我那時在醫院,心裡在想,如果現在牠去了。其實我可以到甚麼地方去。其實已沒有甚麼地方可以去了,你不在了。你已經不是我的出口了。已經不是我無路之中的最後一步了。這是明明白白的。但那牆那麼冷,其實還不是太差的。傑你則比那牆更冷。
那時,聽過許多難聽的話。別人擔心我生氣了。其實比起生氣,應該更擔心的是,我受傷害了。
雖然含怒不可到日落。傷害無期。但忿恨是與人相干的,傷害不是。所以,那實在不是別人擔心的事。
有人說過:「死了只動物,大概傷心一星期就好了。」
有人說過:「牠又不懂說話,你們感情可以有多深?」
有人說過:「那便買另外一只吧。」
有人說過:「病就打針讓牠走。反正遲早也是要走的。」
我還記得。牠剛走了不久。朋友搞生日會。生日的人不是我。生日禮物是個動物娃娃。小小的老鼠娃娃。放在籠子裡,就像真的動物會住的那樣,給端出來。收禮物的驚奇。啊。以為是真的鼠,原來是鼠娃娃,真好。
我還記得牠在籠裡斷氣的模樣。對,還是那麼可愛,像個娃娃。可愛到我和牠在一起了這麼多年,我未曾看厭看倦過。我那時走了。離開派對。在街上嚎啕大哭。留下一群人給我按神經的名號。
傑,有天我可能不再怕甚麼偏差。覺得無論別人明白不。都不再構成甚麼久遠的憶記。但現在我只能盡量的使用代名詞,層層疊疊的護衛著那簡而易明的心核。對你我不用甚麼代名詞。因為是你陪著我把心裡的混沌形塑成黑色顆粒、一一排列好的。我喚你卻用代名詞。那是你不是,是擬仿的,又或重未兌現。
在我於床上未能說出你,還是傑這個名字之前。只有請你原諒。
原諒這兩個字,彷彿是你親手置放於句尾的,你的手,好美、好美。
彤
6/10/2010 10:49pm
2010年9月30日 星期四
抓錯了
快樂,不快樂。不是那樣的字眼。雖然在外語的置換間,為求流暢,我總沒細心挑詞彙就出口。但那是滿足與否的問題,那天我是如此回答。
只是有一天,我覺得夠了。我多麼想,莊重的,重申這事。與那誇張的疼痛再沒有關係了。而那被放大的傷口又再與忍耐的界限無關了。一切與一切都似乎不再有關了。石頭般,散落一地、獨一無二。我對你感到的倦怠與足夠、你獨攬的一切條目資格,哪裡有關。沒有了。
沒有了。有人噯了,進入了。而我還是那個在回家感到意足心滿的人。我但願你知道。就在這個晚上。
今天上了橋,又下了。就像那曾經紅與藍的橋。橋下仍然有你,為我終止,一切瘋狂的追捕。
2010年9月18日 星期六
傑,事情變成這樣了。平常人們會說,天知,我知。我只想說,天知我知,你知。因為你實在也是知道的。傑,你知嗎,切斯特頓的散文太好看了。我每看一篇都回頭再重覆看。又劃了好多綫。又寫了點不敢讓別人看到的註腳。但我知道你一定都看到的,那些字。上次讀大江的讀書講義,他說他用顏色筆在書上做讀書筆記。我用過顏色去劃的書就只有馮內果。你知道的。我也大概說得你煩了。你甚麼都知道,我卻甚麼都要再說一遍。給所有對號入座的人看。
其實最重要的是,因為切斯特頓,我覺得那些日常裡,小小的,小小的中傷和白眼,都不過在打磨我。他人的作為其實都是合情合理的。我都明白了,便好應該生性。那些情理我何以能不容。你知道就夠了。而且還有切斯特頓陪我回家。今天還握了兩雙同樣溫暖而厚實的手。我覺得這就是確實的福氣。
19/9/2010 1:21am
祝你好。
2010年9月3日 星期五
傑,這樣,我想我在別人的心中,大概不是個那麼立體的人。我的意思是,我就只有你一個朋友了。無論我手寫或敲鍵盤地,給甚麼寫信都好。其實我都是非常清醒的。絕不用他人嬉皮笑臉的提點我甚麼。又或義正詞嚴。都一樣呢。好像一張紙,在雨中給淋濕了,無力招架這個世界。是這樣的,昭告他人自身的智慧與獨到,比起我那一點情感,實在正當太多了。對不對呢。所以我大概是很平面的一個人,任憑大家,撕去適用的部份,就像超市裡那些家教的告示。
你還記得那信嗎。我告訴過你了大概,但我打算再說一次。你先要靜靜的聽我講。
那信,我寫過。寫完很矯揉地用蠟封了。後來覺得語猶未盡,又拆開來,追加一張信紙。那信裡說了有關阿伯和該隱的事、嫉妒的事、郵差的事。諸如此類。十分像我會說的話對不。然後事情是那封信沒有寄出去。我不知是我對那上款失了信心,還是我自己根本太喜歡那信,還是我本來就有種預感,總之它留下來了。我有時在書架間見著它。每次見著都忘記我寫過甚麼。好奇的把蠟給毀了。讀著讀著,便再加點信紙。寫多一點,給上款,也給自己。又再重新用蠟封好。之後它又不知無蹤,週而復始,兩年了。它漸漸變厚。它的內容每次仍然不明。它仍然會不斷在我人生某個路口,出現,著我再書寫。今次,我在我的抽屜裡又再見到了它。那蠟因為毀和重滴,變的醜陋難當。我打開它讀了,第一次沒寫甚麼,便把它放回去。
我覺得好像,夠了。對嗎。
不再寫其實沒關係。我讀它讀的很高興。那高興與他人所想的全不同。你大概明白的。
還是說些生活上的事。我最近喫了很多從未喫過、以前抗拒喫的東西。竟大都覺得味道很好。還有,最近老是惦記他在走廊奔跑的樣子。因為都趕不及了,他竟然還在跑。這樣真好。如果是你,你也一定會跑的。你定會批我不跑,而其實我早在走廊盡頭等你呢,我都說你是個蠢材。
就這樣吧。祝你好。晚安。
04-09-2010 3:18am
2010年8月26日 星期四
傑,我不如告訴你有關那些英文字母的事。
我仍然不喜歡用英文字母去指涉名字本身是中文的人。我還有些無謂的堅持的。但我也還是有些更無謂的迷信。朋友買飾物,派給每個人。給我買了只鑲了個K字的戒指。她很懂我。她懂我的意思並不是說她真的懂我。而是說,她從不因她的懂或不懂來責難我,或叫我算。
懂也好,不懂也好。其實我不在乎。我只想,不要再聽到,那個「算」字。
今天喫飯,她去了一趟東歐回來。如常的派手信。她仍記得我喜歡喫拖肥。買了一包給我。而且買了一個K字的鎖匙扣給我。沒有甚麼閃石或者矯揉捲曲的紋飾。簡簡單單的一個K字。
席間有人問,為甚麼要是K。我笑了。別人說,妳看她笑的多麼甜。我忍不住小聲的搭了句。是甜麼。我仍很感激這個朋友。每每給我買我已不敢買給自己的小物事。我匆匆把它收起來。但剛才發問的人,叫我拿出來給她仔細看看。我伸手去找。不易找著。我說,看,有些東西,進來容易,一丟就是,要出來卻是很難的。我說著說著都覺得這個故事的教訓實在顯淺到太明目張膽了。
與我相熟的都知道。我認識名字拼音K字首的人,份外留神。我迷信。
以前就有個人,聽我道來這個字於我的命中命中,聽著聽著,他轉過來問我,喂,我是不是要改名了?
我今天仍為這事津津樂道。為甚麼不。這個人飽受渴望。這個人,是個很好的人。
後來不知因為甚麼。太多人都喜歡這個字母。縱使我相信每個字母都有它們各自的忠心擁躉。但K字好像是特別受歡迎的。一直有種頑劣的心態,人多的地方我就站開。就這樣,我覺得自己其實不那麼執迷於這個字了。縱使它呈現出來的色澤那麼深沉,輪廓那麼鏗鏘,姿態那麼銳利。我覺得,沒有我,它同樣可以活的很好。
畢業時,我那一屆,剛好二十六人。名單上於是每人都有一個字母。我是J。朋友隨手翻字典,說,J字咪JUMP呀,JAM呀之類。那時覺得J字不好,大叫我不要做果醬。但現在,我喜歡這個字。我沒有替它找到多少形容詞。但我很喜歡它。因為我有天覺得,它才是,配給我的。它是我的。
27/8/2010 2:17a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