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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1月21日 星期四

八年。







甚至不需要上款。那又何需內文。所有傾訴,都來自一種不成熟,不是嗎。

面對綿長而無覆的書寫,究竟是有上款好,還是沒有好?

那阻隔我麼,還是因著阻隔,激發了我,讓我充滿生命的力量。

我不記是哪年,是你離開之前,還是之後,我寫下我為你讀書的時光。在無人的工廠大廈,我高聲為你讀書。聲量之大,因為我設想鬼魂在室內也必與我保持距離。

直到那些,大量審視亡者照片的晚上,我覺得背脊很涼。才想到,是啊,許多鬼故事之所以可怕,不正是因為:「原來這麼近」嗎?

原來可以一直依附著,原來可以一直凝望著,原來可以一直並存著。

或者至深恐懼。或因急欲擺脫而舞。但我只覺得涼。

涼其實是另一個世界的暖。它緊靠著你。

於是我的朗讀,聲量一路變小。

有天,我會不會覺得,那種涼,是來自體內。

那就練習腹語。在身體內為你讀。我甚麼都可以學。


重讀自己過往數年所寫。感嘆:真是一個不長進的寫者。

好像冷藏庫一樣冷。

只有一樣的鬼魂,被困在內。

只有同一雙眼睛,演成河流,不斷增生。結成冰柱。

風景點滴改變。




有沒有上款,有沒有內文,都好,我只知道,我餘生,都是你的下款。



















2014年6月22日 星期日








傑,我已經很久沒有回來這裡了。

我回來,是因為,因為你,我又成了一個不同的人。我好像一張咭。有底,有面。(一張咭其實能夠擁有超過兩面嗎,像兒時的閃中閃。咭中有咭。)你每次來,把我翻轉,我覺得整個世界都不同了。又或者,世界也會覺得我,整個不同了?

我很想與你訴說一些,非常重要的事情。但我並未開始,已經可以想見,我這封不是信的信,終將再度流於瑣碎。有的沒的,像我過往無限走神的禱告。

傑,我時常會在想,書寫對我來說是甚麼。每個人都認定我畫。你也如是。如是我畫。畫是最理所當然的事。我的畫擁抱我,像耶穌擁抱孩童。那絕不是錯事。但一個人又怎會一直不去犯錯。尤其是我這樣的人。如是我一直寫,一直寫,寫的時間比任何其他事情都多。那些既不是小說,不是詩,不是日記,不是書信,不是自傳,不是論文,甚麼也不是的文字。

我不知道別人如何看待我的字。有人說過,它們都不知所謂,也有人說過,難掩空洞,不過一堆故弄玄虛的東西。我總是點頭稱是,對啊,大概真的是這樣。但它們是我的字,我沒有辦法。在寫更好的字之前,我先要做個更好的人、活得更好。但我不知道,那末那個還是不是我。我仍然不知道,一個人能夠做自己,還是造自己,比較正確、比較可能。我能不能夠同時相信人,也相信天?

後來越寫越少。只因為曾經拼了命渴求他人的審判和懲罰。時日遠去,竟然發現,這個世界原來連一個匹配的施虐者都很難找。我很絕望。那種絕望,是種沒聲息的死滅。只得我一個,也就沒有所謂表演。就那樣,我停止了訴說,因為我本來,就不需要靠他人的回應和分析來圓滿我的信仰。

我為甚麼仍然犯這樣的毛病。要把兩個極端的東西放在一起,誓要囊括所有的可能性才甘心。還去以為我和你,就是相對相欠的一對極端。

傑,我其實多麼想誠實直白的寫。寫你和他們的全名全姓。寫確切的日期和地名。潮汐漲退,分泌更迭,都一一紀錄在案。我自己心知肚明,唯有如此,我才能得救。但我如此作,所犯下的罪,所創下的債,我要如何去還?

傑,這麼多事過不去,這麼多事不會過去,這麼多張開的傷口,一個人為甚麼可以如此血淋淋,同時又那麼活生生?

傑,即使我在這裡又再給你寫信,但其實我感覺,你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了。我已經感覺不到你的聆聽了。如果,我能夠寫更好的字,你是不是,會回來?



二零一四年,六月二十三日,凌晨二時二十六分
香港



















2013年10月25日 星期五









傑:

許久沒有給你寫信。至少是以這樣的形式寫信。因為我在邊界上,在邊界上我就想起你。

本來我今天早上登上了客機。班機是預定十一時三十分起飛。但大約十二時十五分吧(我都記得那些時間,因為我總是在看錶),機長打開廣播,在他說任何話之前,他先深呼吸,又再深深呼嘆。好像那空氣是帶含顏色的粉末,沾得我們一身還滿。他說引擎不動了,要檢查。一會兒後他又再說,引擎要更換,換掉大概兩個小時。我們的航班飛往三藩市。我在三藩市其實還有下一班和再下一班機要趕。往芝加哥。往伯靈頓。現在統統成為泡影。一個推倒一個。全軍覆沒。所以也就沒所謂。飛機開始在大電視放電影。我不知道那是甚麼。

機艙是又熱又侷促。我們想出去。他們不許。坐我旁邊的都是女人。前數天看了活地亞倫的新電影,朋友還說,妳乘飛機去,妳會遇上妳的姬蒂白蘭芝。是麼。等待期間右邊的女人與我攀談。而我手上有一本大書。書和女人。我還是選擇了活生生的女人,給我閱讀。不知就裡的對談不可再,所以更加犯險,更加靈敏。我們都沒有東西可以失去。

隨意把世間兩個人丟到一起。為甚麼不。

我開始頭痛。左邊的深處,隱隱約約,一陣一陣,幾乎很溫柔。等了三小時,氧氣稀薄而我覺得氛圍有厚度,實體一般。機長宣佈,飛機已修,油缸已滿,但時間和機員的體力不再容許飛行。整個航班取消掉。明早我們同一時間,同一座位,同一人,再來一遍。

我們離開機艙。我對身邊人說,並無稀奇:水星逆行。她說,是的,我知道。是的,她竟然知道。我這數天,電話故障,網絡失效,訊息像沒有汽油的車子在坡道上進退失據。終於也來到莫大的規模。(還有故人的信箋,你明白的。)

他們安排我入住機場旁邊的酒店。紅與黃佔據一整個空間。不就是我和你。不就是那種以星星點綴的居所。而我曾說過:將所有都給你,請耗盡才遺棄。我說過的,你沒有說過的,我全部都記得清楚明晰。抱歉我總是重覆:我記得。因為我認為你在遠方,必定總是質疑我記憶的忠誠。

為甚麼這個時候我會給你寫信呢。因為我把最無聊的東西私有化,然後把最不堪入目的公諸於世。因為那些害羞的事,全都是為了你。因為我在這個我已簽訂要離開的地方滯留了。因為我在這個島嶼上逛過一個又一個讓我們活命的箱子,而那令我想起,我曾經以為,你家的那條街,有同一種供給,同一種需求,同一種豐饒和永久。如果我有天遠行,也必定是帶著那條街的概念前行。

祝好
何倩彤
二零一三、十、二十五    夜八時十一分

註:我每一天都看見,八與十六這兩個數字一起。我不知道那究竟代表甚麼意思。像流變世間裡的一顆鐵印圖章。


























2012年2月11日 星期六









傑,我覺得我,學不會安靜,也學不會安心容讓吵鬧。我有很多話想說,說過之後,我感到自己很愚蠢。那嘈音並不離開我。「解放」是一個我不懂的辭,像不馴服的獸,我與牠困在帳篷裡,即使有沒有觀眾都好,我倆會一直對恃著。這時候,我覺得世界很愚蠢。傑,我有時模擬如何向人提起你的近況。然後在模擬裡,徹底的侮辱我自己。我覺得這樣會比較健康。

不如任由他人自投羅網吧。其實我為甚麼要在乎。








2012年1月22日 星期日







那一年我決定一月二十二日才是我的新年,而不是一月一日。每年我有我自己的推倒與再生。今年不知怎的,我的新年和所有人的,重疊在一起。我少了一些自由,但也沒有甚麼要調整。有一年我騎在不叫掃帚的掃帚上,有一年我爬上沒有倒後鏡的巴士,有一年我把偶然如藥丸般齊放在面前,朋友(而我只有一個朋友)問我,今年我又會如何,我說,我就只有我的工作,我把一整個部份都割給你了,也沒有甚麼日子不日子的問題。

色情電影,男與女的肉激烈碰撞。我一直在流淚。我不知道為甚麼。才知道原來已不再是一月二十一日。好像我的身體仍然背棄我,逕自有了自己的記憶,它記得,一月二十二日,流淚有時。即使我在從事何種活動,我也無法於這天選就自己的神情。

我記得,你很美麗。而且你已不在。在不作跨越的河道旁邊,我仿如毫無野心的蘆葦,沉沉睡去。這裡沒有動物也沒有雪,只有認命認你的死寂,只有你,在我的頂上,像懸浮的杯印,叠出畸形的花紋。

新年為何要快樂,平常亦然。快樂從不為你我追求。我倆中間有腐肉與骨骼。不再有話語。

二零一二、一、二十二
夜 十一時六分












2011年12月17日 星期六






壹、
他告訴我他耳鳴,整夜未眠。他說,像規律的電音,非常磨人。若治不好,長此下去,一定自殺。

其實方法:只須把聽覺神經切斷。做個聾人便可。犯不著自殺。我讀書讀到的。



宜、
駝色衣物據說可使人隱形。
若果白皮膚/黑面具呢。這蔬菜的娃。



衫、
黑色聽筒——聲色映畫。我以為那些聲音存在只為向我訴說。
我真以為那些使你錯亂的聲音,都只為了我一個人。空氣污濁了。你吸氣了。

(我還以為我無法再記下謎語。在這沒有謎底的生活底下。)
咒語/毒,珍珠,你的汗。




我感到羞恥:我誦不出,你的號碼。

那年夏夜嚴酷,你的汗。原來都不在聽筒裡。我們的對話,在上一個、最後的世代。已經不在。




肆、
我知道你喜歡某一些歌。女娃身世何其蒼白,把她人打壓成矇矓的情欲對象,人人如此,你就是人人。(有人說,這是暴力。)你在其中懷緬你不曾有過的一切情緒,我在時差裡感到我蛀掉的牙,那根部好冷好冷。





伍、
我只是痕癢,不過如此。










2011年9月11日 星期日








其實我的信心不如他人所想那麼堅定。夜裡我對自己說,就隨便翻開一頁,讀完就關燈。我讀到你說:妳讀再多書都沒有用,這所有的字永遠不會告訴妳我走路的姿態,我喝水的方式。但若妳一直讀下去,相信妳自己,緊抓著一個切入點,我就完整的,來到妳跟前。

我相信你我也相信許多別的東西,我像海綿一樣吸收這一切讀人的媒介和訣竅,願意相信任何召喚我的交通工具,我相信許多的神祇都只是換了名字的某個人,我相信許多別的東西我也相信你。我只是不那麼相信我自己,你會明白的,所以你才告訴我這些。所以你才頻頻回應我的呼求。我知道我會怎麼做,輕吻一下你的指節就可以,而我的樣子一定很難看。







2011年8月30日 星期二





傑:

是我害了你嗎。

我從來不看飲食和旅遊的書。我喫很多,我也總到處走,走到腳痛為止。但我不知怎麼這些很肉身的、純全的事,成了字,我覺得太將就和委曲。我讀不了。然後我要去一個其實我也不太暸解的地方去。(我從前風聞有祢。)人人說,讀旅行,看博客學得比看書多。但我就偏想買一本。去了旺角,記得有所專賣旅遊書的店子。從前從不著緊的。

我到了那裡,就看見店子沒了。夜裡,我常常到禾輋。喫個便餐,逛逛。不會天天買衣服買傢俬吧,於是常去影碟店子。只在乎天長地久的我從來不喜歡租和借。我擁有,我消費我買我藏起,我從不轉讓和出售。但今晚我突然想,我現在成了禾輋的街坊,不如入會,租一租,省著點。剛想著,就看到店子大大的張貼:執笠清貨。

是我害了你嗎。正如所有我喜歡的人,書裡的電影裡的現實裡的,都死了。

之如自從去年辦了展覽,不斷不斷有人問,死亡這東西妳究竟怎麼懂呢,妳他媽的這麼年輕。那時J替我寫了文章。而其實當時我們還不算是互訴由衷的友人。他問了我好多好多問題,我全都不知道怎麼回答。後來我們談更多的話。我告訴他,小時候大埔的家裡,所有白牆都被我和姊姊劃花。而在我書桌底下的那道牆,就在角落,電視裡,動畫的角色每死一個,我們就畫一個墳墓。

我還畫過甚麼,我不記得了。J很驚訝問我怎麼當時不說,早該寫進文章裡,有跡可尋多麼好。

如果我要去見一個人、如果我想見一個人,對方要換來如此下場,我,其實我並不願意承認這樣的一個軌跡。我期望沒有路軌的道上,隨手轉軚,有新天新地。誠心所願。


一一年、八月三十日
晚上十時十一分








2011年8月29日 星期一








她說,抓著我的頸,她說,妳會怕嗎。許多人都怕。不過妳呢。我說我怕,但我不知道,怕和願意,我不覺得是相同的事。然後她就扭了我的頸,發出很大、很大的聲音。

你說我有病,你說我要小心,這種事情,弄不好。他沒說下去。靜默像沙塵吹過桌面,蒙塵的我倆不知道弄不好會怎麼樣,就是不太好了吧。但你看著我,這個不太好的我,大概沒有甚麼需要補充。你說,你歡喜我生病的方式。

只是這拔河,不會一直是我贏。與那頭黑暗拉扯的甚至不是一道輸掉也不足惜的麻繩,那是我自己的手臂。

那邊有人。那些我從來沒有真的接受過他們離去的事實的人們。其實我甚至想不到我為甚麼要不去,那一邊。

我在這一邊,只有,無邊無際的分離。







2011年4月1日 星期五





傑,其實我不把你當作我的天譴,但我把那些人當做我的報償。

其實別人低估了我也高估了我,而我不需要理解但我謝絕誤解。

傑,在夜裡的街上,我收到短訊,就笑了,然後一輛救護車在我面前駛過,我感覺很徬徨,流了淚,蹲在路邊就沒有起來。在客觀的世界地圖上我們好近,而在我以自身為座標而製作的圖表裡,你的一切如此充斥也不過因為你缺席了。

你缺席了,而且不會遅到,你不會到的了。

怎麼,天氣變暖了,我一身都是大大小小的花朵。你到底在哪裡?





2011年2月13日 星期日






傑:

那次在台北,新加坡的藝術家朋友給我看一個動人的作品。那人遠去了,家人都不在身邊。他把自己的全身照片,製成幻燈,投射在家中的牆上,家人圍攏著那幻像,合照出一幀全家福。

我曾想做過類近的作品,但他人做了。

那時我常在黑暗裡等電話。整個房間都漆黑得凝滿期待與焦灼。我那時用的Sharp電話,整個都是黑色的,與周遭的黑暗別兩二樣吧,只有來電時有紅綠相間的微光閃著。我曾想把那點光放在展覽裡。但原來都有人做了。而且是一家子的電器都化成暗裡的星星。那緘默的電流,人造的星光,私密的夜。

有人做過了,但我仍然難忘屬於我自己的那點星暈。至少它的無名無姓也由來自我。我在學習和一些與你相似之物共處。又或從我身邊尋找你的特質如塵舖降於面。今天我覺得,原來H鉛筆像你。可能3H、4H最像。

那般敏銳,倔強。等待被使用的器物。我為你禱告。我在每天為你尋找一個,我未曾為你祈求的面向,我但求有天直到你如光如鹽,燬滅撲蛾,一如慈祥為懷,一如光烈如劍,如你眼角的第一道細紋,驚動天地,還有我。

祝好
二零一一、二、十四 零時四十九分





2011年2月2日 星期三







傑:

我記得了,我以前中學時,很喜歡一個書裡的人。有個女生和我一樣,我自然和她親近。我們在一起就只談書本,沒談甚麼別的。有天我想再靠近,問了她日常的事。她告訴我,在生活裡她有別個喜歡的人。我就沒再跟她講話了。

除了這事兒,我還記得另一宗。有年學校旅行去了個甚麼公園燒烤。有同學跑來我耳邊悄說,有個坡道,都是草木,攀的過,會有座廟。我從小喜歡教堂不喜歡廟,但我想去攀。就跟了去。我們一個個的,不作聲色的坐下以手推動前行,那麼窄,像為我們那群孩童度身造的道。靜靜的,我看見我旁邊有蛇。彎彎的走過。好靜好靜。弧度絲毫沒有紊亂。我想叫前方的同學來看看。但我沒有,怕他們會怕,又會叫。我只是自己靜靜的看著蛇。

那大概是只屬於我一個人的蛇。

今天我記得這兩回事來著。然後,我去收集香港十九區的泥土。環迴香港,就這樣跑了一圈。傑呀原來泥土好難找,雖然我們每天離開睡床就到處都是地。泥土都是花槽盆栽裡的公物。屬於所有人的泥土到底在甚麼地方呢傑。我在公路旁,路口邊,收了一點泥。又乾又枯的泥。我從沒有喫過泥。但我猜香港的泥放進口裡一定是苦的。我由是整天腦袋裡都是This Bitter Earth這首歌。

忙碌很好。初二要完成的事情。我今天要收齊所有的物資。像是趕在世界末日前把東西買清光。

忙碌很好。我忘了你大概一整天都在。也許你在等個甚麼人,像我呀。我只願你快樂,正如我心碎了。我的心有多碎你的心就有多樂,我只能如斯祈求。別人繪畫心碎的圖像,往往是裂成一半的心兒。但我的,一半又一半,現在都是粉末了還在分裂著,像要和細胞鬥細。這事真不能鬥太細呀。到將來我要找再也找不著怎辦來著。心就只像經血來潮,留著流呀流好很沒用,但沒了又失了保障,言之過早,怎也無法再為自己打點了。

我記得了,甚麼人都好,都在勸籲我,走呀,走呀,走的遠遠的好,走得越歪越好。而這苦土,承受何種垂果,無人享愛,於我何干,而若我生只像塵土,今天你還年少,迅即你就老去,而這苦土,到頭來,尚可承受於人世,更何況是來自你的迴首——

黑色的人俯瞰人間,白色的人眼簾深深,無所信,也無所望。


祝好
二零一一、二、三
凌晨二時三十九分







2011年1月23日 星期日











傑:

那時強制要讀語文課。要我寫校車站,百個字。功課紙發回來,我分數好差。教授判紅道,我叫妳寫校車站,描寫文。我不是叫妳寫謎語。

我並不想寫謎語。我時常都想清楚。讓他人理解的清楚。讓自己不受傷害的清楚。我學會先敘時地人,而總以那年夏天起首。我不願如此。即使明明是那年,又明明是夏天。

傑,有人問我最想做的時候。有人問我正在做甚麼,打算做甚麼。我現在放棄了回答。我只說,到我做了,你便知。又或者你不會知,但我已做了。我就看到了他們眼裡欲給予我的鉛垂。有人重有人輕。而我只需要學習不為所動。

我有許久沒給你寫信。有人告訴我,將來我便再也不會寫。她們曾經寫過,覺得矯情了,便沒再寫。又或者,她們有了個對象,以另一個方式,把她們腹裡的話語都榨離得七八,便唇乾舌橾了。那天還遠嗎。還是不要說這個了。其實我今天去了朋友的婚宴。好多好多的婚宴。豪華的我去過,倒模般的我去過了,不甘願的我也去過了,如今別具一格的我也去過了。你去的婚宴會比我多嗎。我只記得與你去過一個,很冷很冷的婚宴。回去我病的重而又重。我只記得這個。

記得記得,這口井好像掏之不盡。但或者日子不遠了。或者只是再四年而已。四年,兩個人可以走多遠的路,離開對方多麼遙遠,就讓我在那個定點離開好了。

我只願意夏天是夏天,而冬天是冬天。傑,很簡單吧。我以為原樣就是美好和慈悲。但我錯了,八十年代也不是完美的,我從沒歷經過完美,我的存留其實是畏縮,只因為我徒有如鑼鈸的語音。



祝好
二零一一、一、廿四 凌晨一時九分







2010年12月15日 星期三










「就像通過一個信心十足的考試。」

你手上拿的宗教書,印著諸般拒絶的話語。你一一讀出。因為你要拒絶我。你一讀我就笑了。笑你人謹直。笑你甚麼都要重申多遍,怕我不懂,即使是那麼明白的事。

傑,我並非把話語投向如此意涵,我也在增添你名所能擔起的章節。因為渣滓而變得複雜迷人的毒素,紫色的,躲起了,像燈柱後跟著我回家的狂人,我對它的癖性、偏執,一無所知。但我讓它跟著我回家了。我還對自己說,也許,不是今天。或者我們可以一直如此走下去。我在黑暗裡,而它在更深更深的黑暗裡。












2010年12月2日 星期四









傑:

我有時坐下。我有時坐下就想給你寫信。我有時把信寫好了就發現我忘記了你的地址。

傑,生而為人,傑,我何以成為這樣的人。

漸漸忘記種種與你相息的符碼。而你名,也只是個我唯一不曾失落的帳號。你的容貌,我又看過諸多類近的仿擬。隨年月,不斷蔓延。我在車裡張看,他們有兩眼、有鼻、有唇和別的,我覺得,還挺像你。我那時突然明白,我不會再見到你了。不會了。縱使剛從書本讀到,這樣的疏離何其虛妄。因為,不願相見的人都會相見,更何況是兩個有心相見的人?

但是,我不會再見到你了。你的名與骨,一直支撐著不同瞬間的你的:肉身變奏,一念萬年。但我何以能再見到我想念的那個你。沒有了。即使我們一如以往,天天相見,我星期一見的你,也不是星期二的你。我無法不看見從昨天到今天間,你輕微的扭歪,好像融解,但不受引力所限,你的融,往四方,像個漣漪泛潤開來。

我看過你衰頹。我也看過你塌佚。再也無法見面了。縱使我知道,我將必重遇你肉身的繼承,並意念的反芻。但我今天就明白我們一再已經別過了。

我好想讓你知道,我從車窗看過去,見到狗兒的四條腿像裝了摩打般健行,還懂的躲車子、過馬路,我就覺好。就是這麼簡單。我想讓你知道我的日子。我的困頓和無情。我的囉唆與狠毒。我多想讓你知道你的殘破與崩散都無法讓我停止對你傾訴。

不過太遲了。那個在某個瞬間接受過我的你,與別的許多否定的瞬間,並進在平行的宇宙裡。那某個我倆可以同在的瞬間,給無限擠壓得,太稀薄。像秋天裡的紙,一碰就見血了,不容誰的侵犯,再沒有人可把它柒指,我不能,你也不能。

而終有一天,你否定我的,那太多的瞬間,又會給我倆分離而毫無陳詞的瞬間,舖天蓋地的欺壓。然後我與你,只是一張又一張,流人血的紙。我與你,不過是字上虛耗過的印墨。

只是那些字,我都背誦了。就像燒書的年月,我們都成為,某些書和文字的象徵。我願意我,終其一生,象徵你和我之間的典故。說到底,我這許多的信其實都只在對你說這一件事:我願意,而你在哪裡呢?


祝好
二零一零、十二、二
夜十時三十六分







2010年10月6日 星期三

傑:

其實都不是甚麼隱秘。用代名詞,我的不對。

我只說,我的家人病了。別人立時慌張問道是貴親。我也不願把甚麼非人的東西擬人化來博取一點價值。我答,是家中的動物。別人即時便鬆了口氣。不聲張地。生怕我聽見。有時根本不怕,呼一聲,遠去了。有些人會再追問是甚麼動物。期待是阿貓阿狗。因為那是可在家中隨處走動的動物,與人之間的情和愛,如何往返,如何囤積,都在他們的想像範圍之內。

想像力,無非是連續劇與小品電影的塑造。

我說,是龍貓。別人總狐疑:牠們也有感情?也認人?牠們總在籠子裡,你們的情感,如何成立。之如魚。浮了便是去了,去了便又有新的來替。

記得嗎。曾經玫瑰,毫無異致。只因她也曾害過你的心神,肆意的糟塌過自己,你也澆過她。她就是你一個人的。我相信沒有甚麼不會是這樣。管牠是甚麼都好。

我不直說。因為牠們是我最真摯的朋友。除了他、書本、和我的畫之外,我最喜歡的就是動物。尤其是家中的動物。這是理所當然的吧。對嗎。前陣出入醫院時,我,爸媽一起,姊和她的男友也一樣。互相依偎。我依著牆壁。是我喜歡的溫度。有點冷。我想起,上一次,家中的動物離開,已是六年前。那時,我立即便去找了你。還記得你支著腰,來回踱步。說都聽不清楚我講話了已經。我那時在醫院,心裡在想,如果現在牠去了。其實我可以到甚麼地方去。其實已沒有甚麼地方可以去了,你不在了。你已經不是我的出口了。已經不是我無路之中的最後一步了。這是明明白白的。但那牆那麼冷,其實還不是太差的。傑你則比那牆更冷。

那時,聽過許多難聽的話。別人擔心我生氣了。其實比起生氣,應該更擔心的是,我受傷害了。

雖然含怒不可到日落。傷害無期。但忿恨是與人相干的,傷害不是。所以,那實在不是別人擔心的事。

有人說過:「死了只動物,大概傷心一星期就好了。」
有人說過:「牠又不懂說話,你們感情可以有多深?」
有人說過:「那便買另外一只吧。」
有人說過:「病就打針讓牠走。反正遲早也是要走的。」




我還記得。牠剛走了不久。朋友搞生日會。生日的人不是我。生日禮物是個動物娃娃。小小的老鼠娃娃。放在籠子裡,就像真的動物會住的那樣,給端出來。收禮物的驚奇。啊。以為是真的鼠,原來是鼠娃娃,真好。

我還記得牠在籠裡斷氣的模樣。對,還是那麼可愛,像個娃娃。可愛到我和牠在一起了這麼多年,我未曾看厭看倦過。我那時走了。離開派對。在街上嚎啕大哭。留下一群人給我按神經的名號。

傑,有天我可能不再怕甚麼偏差。覺得無論別人明白不。都不再構成甚麼久遠的憶記。但現在我只能盡量的使用代名詞,層層疊疊的護衛著那簡而易明的心核。對你我不用甚麼代名詞。因為是你陪著我把心裡的混沌形塑成黑色顆粒、一一排列好的。我喚你卻用代名詞。那是你不是,是擬仿的,又或重未兌現。

在我於床上未能說出你,還是傑這個名字之前。只有請你原諒。

原諒這兩個字,彷彿是你親手置放於句尾的,你的手,好美、好美。



6/10/2010 10:49pm

2010年9月30日 星期四

抓錯了

有些概念,它們不走。有些卻不願停留。強人所難不好。但是,我還是一字一句的,恭敬記下。有一個概念是這樣的,那是一個不斷重覆的場景:有人好端端,告訴我她的目標。然後進了醫院,腳被斬了。出來就死了。

快樂,不快樂。不是那樣的字眼。雖然在外語的置換間,為求流暢,我總沒細心挑詞彙就出口。但那是滿足與否的問題,那天我是如此回答。

只是有一天,我覺得夠了。我多麼想,莊重的,重申這事。與那誇張的疼痛再沒有關係了。而那被放大的傷口又再與忍耐的界限無關了。一切與一切都似乎不再有關了。石頭般,散落一地、獨一無二。我對你感到的倦怠與足夠、你獨攬的一切條目資格,哪裡有關。沒有了。

沒有了。有人噯了,進入了。而我還是那個在回家感到意足心滿的人。我但願你知道。就在這個晚上。




今天上了橋,又下了。就像那曾經紅與藍的橋。橋下仍然有你,為我終止,一切瘋狂的追捕。

2010年9月18日 星期六










傑,事情變成這樣了。平常人們會說,天知,我知。我只想說,天知我知,你知。因為你實在也是知道的。傑,你知嗎,切斯特頓的散文太好看了。我每看一篇都回頭再重覆看。又劃了好多綫。又寫了點不敢讓別人看到的註腳。但我知道你一定都看到的,那些字。上次讀大江的讀書講義,他說他用顏色筆在書上做讀書筆記。我用過顏色去劃的書就只有馮內果。你知道的。我也大概說得你煩了。你甚麼都知道,我卻甚麼都要再說一遍。給所有對號入座的人看。

其實最重要的是,因為切斯特頓,我覺得那些日常裡,小小的,小小的中傷和白眼,都不過在打磨我。他人的作為其實都是合情合理的。我都明白了,便好應該生性。那些情理我何以能不容。你知道就夠了。而且還有切斯特頓陪我回家。今天還握了兩雙同樣溫暖而厚實的手。我覺得這就是確實的福氣。

19/9/2010 1:21am
祝你好。











2010年9月3日 星期五









傑,這樣,我想我在別人的心中,大概不是個那麼立體的人。我的意思是,我就只有你一個朋友了。無論我手寫或敲鍵盤地,給甚麼寫信都好。其實我都是非常清醒的。絕不用他人嬉皮笑臉的提點我甚麼。又或義正詞嚴。都一樣呢。好像一張紙,在雨中給淋濕了,無力招架這個世界。是這樣的,昭告他人自身的智慧與獨到,比起我那一點情感,實在正當太多了。對不對呢。所以我大概是很平面的一個人,任憑大家,撕去適用的部份,就像超市裡那些家教的告示。

你還記得那信嗎。我告訴過你了大概,但我打算再說一次。你先要靜靜的聽我講。

那信,我寫過。寫完很矯揉地用蠟封了。後來覺得語猶未盡,又拆開來,追加一張信紙。那信裡說了有關阿伯和該隱的事、嫉妒的事、郵差的事。諸如此類。十分像我會說的話對不。然後事情是那封信沒有寄出去。我不知是我對那上款失了信心,還是我自己根本太喜歡那信,還是我本來就有種預感,總之它留下來了。我有時在書架間見著它。每次見著都忘記我寫過甚麼。好奇的把蠟給毀了。讀著讀著,便再加點信紙。寫多一點,給上款,也給自己。又再重新用蠟封好。之後它又不知無蹤,週而復始,兩年了。它漸漸變厚。它的內容每次仍然不明。它仍然會不斷在我人生某個路口,出現,著我再書寫。今次,我在我的抽屜裡又再見到了它。那蠟因為毀和重滴,變的醜陋難當。我打開它讀了,第一次沒寫甚麼,便把它放回去。

我覺得好像,夠了。對嗎。

不再寫其實沒關係。我讀它讀的很高興。那高興與他人所想的全不同。你大概明白的。

還是說些生活上的事。我最近喫了很多從未喫過、以前抗拒喫的東西。竟大都覺得味道很好。還有,最近老是惦記他在走廊奔跑的樣子。因為都趕不及了,他竟然還在跑。這樣真好。如果是你,你也一定會跑的。你定會批我不跑,而其實我早在走廊盡頭等你呢,我都說你是個蠢材。

就這樣吧。祝你好。晚安。

04-09-2010 3:18am








2010年8月26日 星期四









傑,我不如告訴你有關那些英文字母的事。

我仍然不喜歡用英文字母去指涉名字本身是中文的人。我還有些無謂的堅持的。但我也還是有些更無謂的迷信。朋友買飾物,派給每個人。給我買了只鑲了個K字的戒指。她很懂我。她懂我的意思並不是說她真的懂我。而是說,她從不因她的懂或不懂來責難我,或叫我算。

懂也好,不懂也好。其實我不在乎。我只想,不要再聽到,那個「算」字。

今天喫飯,她去了一趟東歐回來。如常的派手信。她仍記得我喜歡喫拖肥。買了一包給我。而且買了一個K字的鎖匙扣給我。沒有甚麼閃石或者矯揉捲曲的紋飾。簡簡單單的一個K字。

席間有人問,為甚麼要是K。我笑了。別人說,妳看她笑的多麼甜。我忍不住小聲的搭了句。是甜麼。我仍很感激這個朋友。每每給我買我已不敢買給自己的小物事。我匆匆把它收起來。但剛才發問的人,叫我拿出來給她仔細看看。我伸手去找。不易找著。我說,看,有些東西,進來容易,一丟就是,要出來卻是很難的。我說著說著都覺得這個故事的教訓實在顯淺到太明目張膽了。

與我相熟的都知道。我認識名字拼音K字首的人,份外留神。我迷信。

以前就有個人,聽我道來這個字於我的命中命中,聽著聽著,他轉過來問我,喂,我是不是要改名了?

我今天仍為這事津津樂道。為甚麼不。這個人飽受渴望。這個人,是個很好的人。

後來不知因為甚麼。太多人都喜歡這個字母。縱使我相信每個字母都有它們各自的忠心擁躉。但K字好像是特別受歡迎的。一直有種頑劣的心態,人多的地方我就站開。就這樣,我覺得自己其實不那麼執迷於這個字了。縱使它呈現出來的色澤那麼深沉,輪廓那麼鏗鏘,姿態那麼銳利。我覺得,沒有我,它同樣可以活的很好。

畢業時,我那一屆,剛好二十六人。名單上於是每人都有一個字母。我是J。朋友隨手翻字典,說,J字咪JUMP呀,JAM呀之類。那時覺得J字不好,大叫我不要做果醬。但現在,我喜歡這個字。我沒有替它找到多少形容詞。但我很喜歡它。因為我有天覺得,它才是,配給我的。它是我的。


27/8/2010 2:17a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