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2月13日 星期日






傑:

那次在台北,新加坡的藝術家朋友給我看一個動人的作品。那人遠去了,家人都不在身邊。他把自己的全身照片,製成幻燈,投射在家中的牆上,家人圍攏著那幻像,合照出一幀全家福。

我曾想做過類近的作品,但他人做了。

那時我常在黑暗裡等電話。整個房間都漆黑得凝滿期待與焦灼。我那時用的Sharp電話,整個都是黑色的,與周遭的黑暗別兩二樣吧,只有來電時有紅綠相間的微光閃著。我曾想把那點光放在展覽裡。但原來都有人做了。而且是一家子的電器都化成暗裡的星星。那緘默的電流,人造的星光,私密的夜。

有人做過了,但我仍然難忘屬於我自己的那點星暈。至少它的無名無姓也由來自我。我在學習和一些與你相似之物共處。又或從我身邊尋找你的特質如塵舖降於面。今天我覺得,原來H鉛筆像你。可能3H、4H最像。

那般敏銳,倔強。等待被使用的器物。我為你禱告。我在每天為你尋找一個,我未曾為你祈求的面向,我但求有天直到你如光如鹽,燬滅撲蛾,一如慈祥為懷,一如光烈如劍,如你眼角的第一道細紋,驚動天地,還有我。

祝好
二零一一、二、十四 零時四十九分





2011年2月12日 星期六






我夢見我有個巨大的哥哥。他經常殺些家裡的人。後來家裡的人都死光了,房子都空蕩蕩的。有些是哥殺的,有些不是。我想把他殺掉,但他太大了,我沒有辦法。我老是被他殺死。之前他總抱住我大笑。然後黑暗,然後我又醒過來。又再來一遍。後來房子荒廢好些年了。我回去,在塵封的房間裡,哥哥一個坐著,等著我。他站起來抓住門框,我就甚麼都不再看見。





2011年2月8日 星期二








我一直沒告訴過甚麼人,那次我在倫敦的希斯路機場,在店門前蹓躂,聽到一首歌。流行曲。當時覺得挺好的,沒甚麼,沒想到就此印在腦袋裡,後來時時的記起。但我到現在都不知道它的名字。

我不知道。我總是喜歡機場。它令我覺得我與身邊的誰都沒有關係。而我的任務只有一個:離開。

我想像我離開。我想像我離開而從未知會你。我想像我總有天可以跟你商量有關我的一切。我想像有天我能把我書架上所有的書都與你分享。把我這生聽過的故事都娓娓給你,給你,給你。我想像有天你會告訴我那歌究竟是甚麼名字。那一定如「北方的臉」一樣,是個吊詭、無前因無後果的,純全啟示。

從此我把它描刻在畫上,而別人問我為何,我就靜默了。必然如此。






2011年2月5日 星期六







歌是唱的對的吧,夢中方可永久地接近你。那樣。好些日常的小節或大事,別人都不敢問我。一時三刻不敢問,月月年年過去了就更加不敢。而我由始至終都不知道為何不敢。後來,後來總有人告訴我,我們討論過了,我們猜度過了,然後月月年年就那樣過去,不再重要了。這樣。但總有人問我夢到些甚麼。問我在夢裡有沒有把生活裡的遺憾坑穴都填滿。

我告訴你吧,我在夢裡也只是望著你。那晚我夢見有人想把我倆拉攏來談談,我立即跑到一個體育用具儲物室把自己反鎖起來了。那晚,我夢見你在排伍中,隔著好多人。那晚,我夢見我走近你,只是站在旁邊而已。但我只覺得做了極錯的事。後來明早起來,你就說,你不想再見到我了。憑我那點智商我也知,是真的錯了。

後來就做更迂迴的夢。我昨晚,夢見你的一個同學到了英國留學,我在英國遇上了他,我約他午飯。提都不敢提起你。一點都不敢。哪怕是小節或大事。一天睡那些小時,我還能做甚麼。睡個十多小時都不足夠讓你適應我。哪怕我自己建起這個境地。我只知道如何轉折的透過隱喻和翻譯,猜想你的此刻,是否一切都安好。是否仍在沙上,銘刻自己的名字,再無其他。











2011年2月2日 星期三







傑:

我記得了,我以前中學時,很喜歡一個書裡的人。有個女生和我一樣,我自然和她親近。我們在一起就只談書本,沒談甚麼別的。有天我想再靠近,問了她日常的事。她告訴我,在生活裡她有別個喜歡的人。我就沒再跟她講話了。

除了這事兒,我還記得另一宗。有年學校旅行去了個甚麼公園燒烤。有同學跑來我耳邊悄說,有個坡道,都是草木,攀的過,會有座廟。我從小喜歡教堂不喜歡廟,但我想去攀。就跟了去。我們一個個的,不作聲色的坐下以手推動前行,那麼窄,像為我們那群孩童度身造的道。靜靜的,我看見我旁邊有蛇。彎彎的走過。好靜好靜。弧度絲毫沒有紊亂。我想叫前方的同學來看看。但我沒有,怕他們會怕,又會叫。我只是自己靜靜的看著蛇。

那大概是只屬於我一個人的蛇。

今天我記得這兩回事來著。然後,我去收集香港十九區的泥土。環迴香港,就這樣跑了一圈。傑呀原來泥土好難找,雖然我們每天離開睡床就到處都是地。泥土都是花槽盆栽裡的公物。屬於所有人的泥土到底在甚麼地方呢傑。我在公路旁,路口邊,收了一點泥。又乾又枯的泥。我從沒有喫過泥。但我猜香港的泥放進口裡一定是苦的。我由是整天腦袋裡都是This Bitter Earth這首歌。

忙碌很好。初二要完成的事情。我今天要收齊所有的物資。像是趕在世界末日前把東西買清光。

忙碌很好。我忘了你大概一整天都在。也許你在等個甚麼人,像我呀。我只願你快樂,正如我心碎了。我的心有多碎你的心就有多樂,我只能如斯祈求。別人繪畫心碎的圖像,往往是裂成一半的心兒。但我的,一半又一半,現在都是粉末了還在分裂著,像要和細胞鬥細。這事真不能鬥太細呀。到將來我要找再也找不著怎辦來著。心就只像經血來潮,留著流呀流好很沒用,但沒了又失了保障,言之過早,怎也無法再為自己打點了。

我記得了,甚麼人都好,都在勸籲我,走呀,走呀,走的遠遠的好,走得越歪越好。而這苦土,承受何種垂果,無人享愛,於我何干,而若我生只像塵土,今天你還年少,迅即你就老去,而這苦土,到頭來,尚可承受於人世,更何況是來自你的迴首——

黑色的人俯瞰人間,白色的人眼簾深深,無所信,也無所望。


祝好
二零一一、二、三
凌晨二時三十九分







2011年2月1日 星期二









不用給我們的脈搏連線吧,你要把個意念給我,坐下來,告訴我就可以了。

告訴我就可以了,然後靜默。然後我倆都聽到了,它生長的聲音,靜近於無,幽幽的,但它確如蔓爬滿我的心。

爬滿了,我知道要來的還是會來的。毫無苦惱只因為,太懂的把能解決的竭力做好,把不能解決的妥貼承受。但我多願意承擔哪怕只是一個淺薄的煩惱。有關你的。考試都好,工作都好,身子都好。我覺得自己像個舞會裡的男生,虎視眈眈又懇切的,嘗試以某個生物課沒教的內臟,接近你。之如以舞磨合,把血流當作河水靜聽,把肩膊起伏當作大山挪移之奇,它們都只包涵一種最卑下希冀。

但也毫無頹喪的緣由。天氣好著呢。

好著呢。沒甚麼好申報,真的,只想著哪天我等待的書出版了,我會買花,拿著花去書店去接它回家,而且拍下你的名字,以一種符合世代的形式與字型,出現在我的生命裡。就在這麼樣的夜裡,我煮、我喫、我洗,因為如此活著,我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