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4月19日 星期三










暗夜小巴像搖骰,我們每個橫切面都刻了字,不知我們在終站會變成甚麼。或者是上帝,或者是狗。或者倒轉的日歷。紙張一天一天倒著依附,雨中有人望過來問:為甚麼不可以?聽到問題的人,心裡又虛又慌,因為撇除了時日的制裁,也沒有多麼費力。耗費也是不足夠的。如果真的有努力過的話,根本不會站在這裡。喂,他其實一早已經不在了,你轉換千萬個說法,都是一樣。你繼續說下去,只不過因為你有說的欲望。我說不是的,如果我真的有那種欲望,連你也不會站在這裡。我的欲求只有一個,就是搞清楚它是甚麼。我進入房間是為了讓它告訴我。告訴我,站在橋上的那個人,究竟是誰。











2016年4月18日 星期一






從工廈前往中學。在停車場有極殷勤的司機。上車,扣安全帶,衣袖立即被沾濕,環顧,一地染血的衛生綿。我大驚。司機說,小姐,我有怪病,耳朵不斷流血,妳說怎麼辦。只能一直在車廂裡囤積衛生綿呀。我在狹小的車廂裡,被染血的東西逼得無處容身。半站起來。司機繼續抱怨說,其他乘客都沒意見,為甚麼妳如此挑剔。

他送我去了錯誤的學校。我指出。他非常生氣。我解釋,所有學校的名字不都差不多嗎。都無非是那幾個贊助人,那幾個贊助商,那幾個固有的祝願。























夢見熊本熊。體型相若,雙腳站立,但牙爪俱全。既真實也不真實的黑熊。在海旁一字排開,等待被領養。旅客被牠們領走,把購物袋一圈圈往牠的熊掌掛。牠們不言語,一直往前行。我走到其中一個牠面前,端詳,牠比我高出三個頭,我感受到牠的破壞力,如果牠想的話。


起來照樣讀有關熊本的新聞。對於遠方的苦難,除了情緒和夢境,我甚麼都沒有。




2016年1月21日 星期四

八年。







甚至不需要上款。那又何需內文。所有傾訴,都來自一種不成熟,不是嗎。

面對綿長而無覆的書寫,究竟是有上款好,還是沒有好?

那阻隔我麼,還是因著阻隔,激發了我,讓我充滿生命的力量。

我不記是哪年,是你離開之前,還是之後,我寫下我為你讀書的時光。在無人的工廠大廈,我高聲為你讀書。聲量之大,因為我設想鬼魂在室內也必與我保持距離。

直到那些,大量審視亡者照片的晚上,我覺得背脊很涼。才想到,是啊,許多鬼故事之所以可怕,不正是因為:「原來這麼近」嗎?

原來可以一直依附著,原來可以一直凝望著,原來可以一直並存著。

或者至深恐懼。或因急欲擺脫而舞。但我只覺得涼。

涼其實是另一個世界的暖。它緊靠著你。

於是我的朗讀,聲量一路變小。

有天,我會不會覺得,那種涼,是來自體內。

那就練習腹語。在身體內為你讀。我甚麼都可以學。


重讀自己過往數年所寫。感嘆:真是一個不長進的寫者。

好像冷藏庫一樣冷。

只有一樣的鬼魂,被困在內。

只有同一雙眼睛,演成河流,不斷增生。結成冰柱。

風景點滴改變。




有沒有上款,有沒有內文,都好,我只知道,我餘生,都是你的下款。



















2016年1月19日 星期二










南風使地寂靜、你的衣服就如火熱、你知道麼。


你豈能與神同鋪穹蒼麼.這穹蒼堅硬、如同鑄成的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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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1月18日 星期一









眼淚為甚麼要勒住。說得眼淚好像一匹馬。

說得好像,我的眼裡,沒有草原。

我有啊。每次驗眼,都有把草原收到眼裡去的。
















有破綻是好的。證明我是人。證明我沒有我自己所想的,壞得那麼透。

壞得透其實又有甚麼不好。薄如蟬翼,可以飛。

是飛嗎。明明是,隨風飄搖。

是人又有甚麼好。不過成為你的同類。

我的命,一直承你貴言。

不存在的筵席,我只對你致詞。

沒由來兩盞射燈,把我和你,燒成灰燼。
















2015年12月26日 星期六



【你可知道石頭】

剛讀完托馬斯.林奇 (Thomas Lynch) 的《殯葬人手記》(The Undertaking)。林奇身兼兩職,除了是位詩人,也繼承了家族的殯儀館生意。在密西根的一個小鎮,每年安葬好幾百人。這本小書是他的殯儀生涯的回憶錄。其中一篇〈基督的右手〉,寫到他接手的其中一個死者。這是我今年聽過的,最讓我無法釋懷的故事。

剛好今天十二月二十六日,除了是Boxing Day,也是St. Stephen's Day。聖士提反是聖經裡記載的第一位殉道者。他被眾人用石頭打死。林奇安葬的那個女孩,名字就叫Stephanie,她家人是敬虔信徒,名字來由,不言自明。

那夜,她舉家,由密西根州,開車到喬治亞州,為了看傳聞中的聖母顯靈。車子開到肯塔基州中部,路過一道天橋底下的那,一顆石頭掉下來。擊破車頂,略過前座,直接打中坐在後座中央的Stephanie。前一刻,她才剛與旁邊的兄弟姊妹,換了位子。

她的胸骨碎了,心臟受到重創,流了很多血,兩個小時後才斷氣。她的母親在後座拾起那塊石頭,交給警方。石頭重十四磅,上頭刻著:FOSTER。後來證實是附近一個墓園,該家族的界石。整個悲劇,原來是幾個無聊的男孩,隨機把墓園的石頭撬起,把玩,又隨便抛棄之果。

她的家人回到密西根,替女兒尋找合適的墓地。那天剛好是十二月二十六日。走進墓園,她的母親遠遠就看到一個基督的石像,立在一個墓碑之上。基督的右手,慈祥的垂指向右方一個空地。她母親說:我想我女兒能葬在那裡,就在基督的右邊。


於是他們往石像走去。她母親說:是這裡了。這個時候,她的父親,眼睛成一道縫,讀著旁邊基督腳下,那墓的名字,那石造的墓碑,就刻著:FOSTER。



2015年6月23日 星期二






你說我
會擁有
答案
但係我
沒有喎
sorry



方格越小
越好寫
寫便條




紙張不能對摺
超過七次
世界有七個封印
這世界
不是一便是二就是三
以為機關算盡
但其實數據不足


情理兼備的愛情
你值得擁有
溺縱無度的友誼
也值得捨棄



我錯失了
購買割捨離的機會






我閤眼
光好光
光管光是陽光的比喻
心裡的熵是光管光的象徵
火光紅紅的熵
以反語話說冬日

唉我所認識的熱不過是太陽

我的愁煩如何
我的油脂也如何




你說我心裡太多事
所以體重日漸增長


他說我刻意跌倒
她說我律己以嚴
所以成為他們的客戶




有人說我像玻璃般薄
有人說我像玻璃般脆
有人說我像玻璃般刺
有人說我像玻璃般透



你只說,將來
將來會有個愛妳
而我會為妳的婚禮
大排筵席


我在婚禮上
會致詞
會流眼淚
我會說
謝謝我的名不經傳的疙瘩
它們每一個
都告訴我:
事情還沒有完





2015年6月15日 星期一



在餐廳與一個女人搭枱。侍應問她,妳女兒?她說,不,是就好了。我只有兩個仔。我告訴她,兩個仔,真是好。我們低頭了好一會。我問她,妳兩個仔多大了。她立即有了防衛。考慮了一會才說,八三八四。我知道,我問的時候,必定是心虛了,因此形跡可疑。

我在想,是你嗎。



2015年5月13日 星期三





貝克特與海德里希帶我們一起搭火車,由奧地利到香港。每一站,都因應貝克特寫的新劇本而截然不同。我只記得第二章,有個厭食症的女子,好像散步一樣跳下路軌。她跳了很多次,我記得她枯黃的頭髮。第三章理應有許多灰楬色的難民在月台上等待。貝克特把書頁快速翻閱,難民成了動畫。他在笑。到了香港,我們一起去歷史博物館。所有埃及的展館都被封起。暫時換上有關消防喉歷史的展覽。海德里希說,本來館方想展出他的大腦,但因運送問題取消了。我們走到水族館。陳列更像海鮮市場。我告訴他們我害怕章魚的眼睛。他們告訴我珍古德的軼事。我們經過溫室,一株植物都沒有,成了一座大理石建成的迷宮。我說你們要到香港歷史的部份。那是一座鬼屋。


在回程的旅遊車上,有一對夫妻宣佈婚訊。他們的家人都在場。隨即他們說要一起製造孩子,老的嫩的。他們都要同一時間分娩,那會很快樂,他們這樣說。我想起我的所有行李都在奧地利。在香港我甚麼都沒有。




2015年3月23日 星期一









最開揚的,也就最秘而不宣。

他們時常取笑他。

我認識他們,也認識他。中間有個箭頭,從他們指向他。箭上有毒液。我一直很在意。

我認為凡事必有因。我時不時問他們。為甚麼呢。他這麼一個老好人。

他們認為不勝枚舉。卻也無從說起。

他們聲稱,這鄙夷,幾近與生俱來。

他們認為,他的廉價,他的低下,像細菌一樣,遍佈他的身。

我以為凡事必有因。但結果那個因,不在他身上。

事情就是這樣。事情不過是,他們,都是非常涼薄,又惡毒的人們,僅此而已。


是我慢十拍才想那麼久。那樣簡單的事情。有毒的人才能放毒箭,不是嗎。















2015年2月12日 星期四












在上格的床舖,被母親用電蚊拍擊殺蟑螂的聲音驚醒。

蟑螂隨電焚身,成為一閃一閃的飛灰。

窗外是漆黑世界。粒子混沌飛舞。

我問母親,是雪嗎。母親說,明明是雨。香港不下雪。

但我走出去,屋子背後是浮冰造的原。

屋子背後便是極北之地。有小鎮。井井有條。也溫暖。

我走過去,有老人與狗在路上與我打照臉。

我望著,發覺我來過,在另一個夢裡頭。

那個夢裡,我要離開一個鎮。我走到一所紀念品店。

我要買那個鎮的地圖。因為我不會再回去。

擁有地圖就擁有土地。我如是勸慰。

地圖成了我的拭淚巾。整張濕透再結成冰。

我這就走回頭。回到一個充斥我親屬的大廳。

我最親的家人在門前對我出言不遜。我大嚷,要對質。

母親的弟弟走過來,說要一拳打碎我的內臟。

息事寧人。

解決辦法:替母親外出購物。

我把手放桌上,好像賭局籌碼。

我拿出藍色原子筆,在掌心寫下母親說出的隱秘名姓。

(百貨公司陳列部的猴子天天與未成年少女交媾。)

我寫得太用力,流了血,字混合藍墨水,成為紫。

我走出去,丟下身世的秘密:我快將變成蜥蜴。

一手綠,一手黃。他們靠攏過來,問,那妳的陽具呢,還可會一樣。

我走出去,一走走到紐約。

留在紐約生活吧,我想。

反正已認不出家的門牌。

被雪掩蓋的世界,甚麼看上去都沒差。

原來這一切是有聲書的情節。書裡還有個紅髮的女孩與她的狗。

眾人把他倆斬首。

頭與身分離,天上來一只手,為她梳頭。

她的頭與狗的頭,與海裡的巨獸結合,他們成了身份顯赫的望族。

從此快樂的過日子。




而我呢,我只想將來死,死前走馬燈,讓我記起所有夢裡人,再愛一次。














2015年1月16日 星期五










【如果我也曾迷信太陽方位的典型】

你說我「是」。我就說「我是」。
但我同時說「但我決定不」。

摒除,破執,不為反叛,只願自由。













2015年1月13日 星期二








年啟。寫是年目標。任務。志願。我鄭重解釋,不可以是願望。我們不要虛妄。他執筆,是執錯手勢。但他用功的寫。不忘字那模樣。時時瞄我的紙。以為我的格式更為正式。我念頭比他大。也預料會一年年傳下去。以為一直有來年。二零一五不過十三日。我寫的,大多不兌現。仍舊在賴床。他仍舊一點一點的配給他的吻。像實驗室裡,穿工整白袍,一個器皿一滴細菌,非常隆重。也仍舊地缺乏運動。即使我開始了瑜珈。以笑遮醜。心內很多小洞。意識的流,一流過去,都找洞鑽。每一個我都要制止。忙碌得很。我對無用之物沒有耐性。因為我要專注於比無用之物更無用的那些。我有時解釋。不過幾個月光景,沮喪難道不是合法的。何況接連天陰,他媽的濕氣重我就軟了。我又有時解釋,每個人都經歷過的,不過是一天只做一件事。為甚麼要把自己當成生產的零件。一停下來,我少賺了的錢就,鏗鏘的掉落。但我又不能理直氣壯地說我是甚麼。我對自己說,有天我將能言說這一切。然後我又對自己說,無法言說的生命本身,更為美好。到最後我還是靠那些沉得比我深的人,勉勵自己。約翰說,他以前的鄰居,婚宴前夕,新郎落跑了。自此她一直穿著婚紗,穿到老,穿到白變成黃,穿到裡頭爬落老鼠和昆蟲。最後裙擺抓著了火。死了。婚紗變黑,這就是結局。一個說出來完全沒有寓意,沒有教訓的歷史故事。唯有轉換話題。我想喫有輻射的海膽。我想看染了血的花。我想各自洗澡。熱水永遠不夠。我以為我將來會有個熱水長流的家。我真心以為會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