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的鍵盤好硬

(而我做甚麼都異常喫力)


昨天一連失去兩種物事/兩個地方/兩個國家的人。進退失據之下，電影院的劇目開了我的玩笑。

但我又在想，大概你也是一樣。大概今夜，你也是，像我: 以為只要不問情由的交付，就必可抵達某個目的之地。但事與願違。心還在原地，而原地又已不在。

我對它說，我要走了。它要我寫下為甚麼。
我寫，我只是覺得，你令我，討厭人。比以往更甚、更甚、更甚。

牠就是袁哲生的筆喚的怪物

朋友說我皮膚又變差了。我說對呵。都睡不了。睡不了又坦然的不去睡，絲毫不勉強自己。

台北動物園的貘生小孩了。希望我抵埗時，牠仍然，一身雪花。

見了牠便好，我會把我的腦袋湊過去，餵飽牠。








我跑到人家動物園的網站，一找到搜尋的箱子就輸入「擁抱」。我想抱牠們。非常。

去剪頭髮。髮型師問我，妳想把頭髮留長還是不。

哇，好遙遠的問題。我就沒答。頭髮即時間。好難。

他把我的髮腳修修，說，它準備好了，會長的，別怕。

如果書本也講季候

時常學生都不知道畫甚麼好。然後他們就會畫天空和海。然後我就會說，好單薄，不如想想天空裡會有甚麼。我還記得我八、九歲，畫了一張天空草地的畫，天空裡有個巨大的熨斗在飛。它在灑水，灑在草地上的死人身上。所以我老是對學生說，天空裡有甚麼都可以，只要你願意，不一定要是雲或者鳥或者飛機。但每次學生都畫三只 v 型的海鷗把畫了結掉，把我氣到了。

今天搭火車回家時，天黑了，我的《魔山》剛看到一半。我兩手把書屈翻開來看，在玻璃上倒影出來，我手裡的活脫是一只白色海鷗。

他們畫的其實不是海鷗，而是飛翔中的書本。

西班牙人把咖啡飲管亂放
我姐以水浸濕書架抹拭
在父親的浴室把彩色波子分色排好
發現兩顆由紅變藍的特技圓球

家中開始爬蟲

在舊紙堆中尋找大江小女兒自殺前畫的畫
一張用膠紙封套包著的畫，有血
背光看原來是我

窮家庭教孩子拾票尾混進戲院
在放彩色的驢子布達薩

步入尾聲，護士的色情電影已遭忘記
攀到樓梯的頂端，看真看清
主謀是西班牙的主管Julio和秘書Ivan SxxxK
他們裝死然後散去
剩下門開開又合合，伴著雷，伴著恐怖
我還要進門裡去，拿走影碟，結束一切

出來了，門後仍然黑暗，地上蟲又仍繼續爬

其實下星期五便離開香港。但期間還要進電影院七次。也可能更多。要看四個展覽。赴三個飯局。返兩天工。和做一個小小的手術。

我又看到了你最後之後，還有最後。你從一處出來，要作我們的響導。我們進升降機，這次我一點也不驚惶。我逕自走到最接近你的位置。你不得不以一個微笑把我隔開，讓劇情繼續行進。你大概知道我是怎樣的人。鏡頭對著別的人。別的人在唸對白。但我卻走到鏡頭外看你。你就大概知道了我是個怎樣的人。我們進了升降機，我就用鏡子的反射來看你。我心裡盤算著你會是何時死去。因為你必定要從一個缺口逃離這個地方。升降機又出了毛病罷，但我都不那麼在乎。我們到了一所有很多斜路的百貨公司。我們失散了。我再找到你時，你頸上繫了炸藥，我急忙的跑到你面前，就在我要碰你那一刻，藥炸開了。

這就是你的戲法。你走了，不是死了。但你不會回來。但你的確是死了，只是死在別的地方。而我呢，我的死不在劇本裡，我與你再近、與火藥再近，都將全身而退。

你額明明還有無由來的印記，為甚麼。

不是撒旦吻了我。是我吻了他。但你始終不明白。

by steve schapiro

我最喜歡這樣的事。話說別人問漢斯‧卡斯托普今年多大，他答二十三歲，快二十四歲。我立時在心裡說：「我也是啊。」

我最喜歡這樣的事。

我也加了一句，七年我經歴過了，你的七年才剛開始。我會陪你走到最後的。





小時候讀性教育，說男的高潮像搭升降機，一個按鈕直到頂；而女的高潮像爬山，沿途風光明媚，而到了山頂卻總有，妳從沒想過的，等著妳。

只要避免朗讀，我但願魔山如是。

他左手摟住一對情侶，右手摟著我。搖著搖著。像個陳年的機動遊戲。又壞又慢。我的額角碰到他的髮尾。我睡著了。

我在睡夢裡睡著。越來越深。

第一次看她，是在《男人POV》。戲如其名，那是整部由POV鏡構起的電影。一百分鐘的電影，一直看著她、看著她。劇情那麼的平白。都是那些。誘惑、迴首；辯論婚姻為何物，忠誠為何物；男人說要看她赤條條的來到他跟前，而他甚麼都不會做。她眼睛滾圓，多麼伶巧，心算著自己的經期。與他約定了時間。男人最後把他要做的事都做了。她說：我怕。她於是又問：想要我嗎。她不斷的問，想要我嗎。想要我嗎。想要我嗎。她去他妻的店子買毛衣。他妻最後還是發現了。男人最後還是與他的妻去了旅行。她還是有了別的人。仍然與他一次又一次徒勞地翻滾在床單上。一百分鐘我看著她笑她哭她哭笑不得。我不再放得下她。

零二年她在《天使愛過界》內演塔圖的好友。再經歴一場《紅杏驚魂》後，零七年她在《Anna M.》內與塔圖愛的不相伯仲。她老了很多。但其實那時她只有三十六歲。我時常覺得她老的快是因為她愛得，太過用力。

《Anna M.》裡的她，又再直視銀幕，她問愛一個人，何罪之有。何以淪落至此。這是自《男人POV》，十年後的一個凝視。

我還是去看了《孕茫茫》。雖然從來都不喜歡噢先生。但我知道她的肚子是真的。她都沒怎麼上妝。她其實現實裡有男朋友，又有個兒子。但我卻看到她的滄桑，千真萬確。生一個孩子，七八個月，要哀悼一個死人，不足夠。生十個孩子都不足夠。就這樣。她其實沒甚麼，最好我看的是假的假的。我只想她好。

就這樣。

我記得，中學的時候﹐還是icq年代，那時大家心裡都有好多話，但又沒法白白的講出來，於是不斷引經據典、抄歌詞。把icq每欄的資料名目都撐滿。有時詞窮到，上歌詞庫，一首一首歌詞的讀，縱使從未也不會去聽那些歌。只因為聽了往往後悔，它太難聽壞了詞。我情願它們只是平白的借庫。我從不知道借了要歸還。我從不知道copy後paste了那歌詞會真正成為我的命運。引了首沒有人聽的詞，有人還會以為是我好文采。只原來大家都無須幾經波折遠渡重洋萬山去談論愛。只有我誤入獸穴，人又份外的不寬容。斬了龍頭，掉了佳人。別人還以為是甚麼豐功偉積。

我只想起那時所有同學都怨考試、恨讀書，覺得課室是個牢籠。現在亦然。我從不吭聲。我其實沒甚麼好怨的。我曉考試。我寫字快。我喜歡考試。我試考得那麼好我怨甚麼。考試時寫寫寫寫。整個人像駛行駛開了的車。我從沒試過看錯題目。我從不需檢查試卷超過一次。我也從沒試過不夠時間。我趕，只為能比所有人都早離場。其實沒甚麼比完結時大家一起伸腰吐氣更好。只是我更渴望自己一個人。我更渴望在大家還在埋頭作答的當兒，自己一個人出外拉我的腰。但沒有甚麼人記得青春的殘酷其實無論對考試好的人還是考試差的人都一視同仁。我並沒有因為考試好，所以比甚麼人快樂一點。就這樣。

我其實說那麼多，只是想起，我那時，抄了句歌詞。是首每個人都會唱的歌。但這句話，你懂麼。我懂哩。我從前懂。我那年就懂。數年後，同樣的懂。現在，我懂。我懂但我仍然難過。就這樣。就像我無論玩多少遍抉擇叢書，結局都一樣。七歲時一樣，十五歲時一樣，二十三歲時一樣。我想，我無論處於人生何處階段，我都會，失去你。就是這樣。

你和我都不再需要考試了。而我一直很喜歡這篇09年北京高考0分的作文。給你看。



　　《我有一双隐形的翅膀》
　　
　　
　　
　　我坐在窗边的位子上考试
　　可他们都不知道 我有一双隐形的翅膀
　　我一看这次的作文题目 忽然强烈的不想写
　　还是不考了吧
　　我打开窗 跳出去 同学们和监考老师都震惊了
　　他们都想不到 我真的有一双隐形的翅膀
　　他们都想不到 我真的有一双隐形的翅膀
　　他们都想不到 我真的有一双隐形的翅膀
　　他们都想不到 我真的有一双隐形的翅膀
　　他们都想不到 我真的有一双隐形的翅膀
　　他们都想不到 我真的有一双隐形的翅膀
　　他们都想不到 我真的有一双隐形的翅膀
　　他们都想不到 我真的有一双隐形的翅膀
　　他们都想不到 我真的有一双隐形的翅膀
　　他们都想不到 我真的有一双隐形的翅膀
　　他们都想不到 我真的有一双隐形的翅膀
　　他们都想不到 我真的有一双隐形的翅膀
　　他们都想不到 我真的有一双隐形的翅膀
　　他们都想不到 我真的有一双隐形的翅膀
　　他们都想不到 我真的有一双隐形的翅膀
　　他们都想不到 我真的有一双隐形的翅膀
　　他们都想不到 我真的有一双隐形的翅膀
　　他们都想不到 我真的有一双隐形的翅膀
　　他们都想不到 我真的有一双隐形的翅膀
　　他们都想不到 我真的有一双隐形的翅膀
　　他们都想不到 我真的有一双隐形的翅膀
　　他们都想不到 我真的有一双隐形的翅膀
　　他们都想不到 我真的有一双隐形的翅膀
　　他们都想不到 我真的有一双隐形的翅膀
　　他们都想不到 我真的有一双隐形的翅膀
　　他们都想不到 我真的有一双隐形的翅膀
　　他们都想不到 我真的有一双隐形的翅膀
　　他们都想不到 我真的有一双隐形的翅膀
　　他们都想不到 我真的有一双隐形的翅膀
　　他们都想不到 我真的有一双隐形的翅膀
　　他们都想不到 我真的有一双隐形的翅膀
　　他们都想不到 我真的有一双隐形的翅膀
　　他们都想不到 我真的有一双隐形的翅膀
　　他们都想不到 我真的有一双隐形的翅膀
　　他们都想不到 我真的有一双隐形的翅膀
　　他们都想不到 我真的有一双隐形的翅膀
　　他们都想不到 我真的有一双隐形的翅膀
　　他们都想不到 我真的有一双隐形的翅膀
　　他们都想不到 我真的有一双隐形的翅膀
　　他们都想不到 我真的有一双隐形的翅膀
　　他们都想不到 我真的有一双隐形的翅膀
　　他们都想不到 我真的有一双隐形的翅膀
　　他们都想不到 我真的有一双隐形的翅膀
　　他们都想不到 我真的有一双隐形的翅膀
　　他们都想不到 我真的有一双隐形的翅膀
　　他们都想不到 我真的有一双隐形的翅膀
　　他们都想不到 我真的有一双隐形的翅膀
　　他们都想不到 我真的有一双隐形的翅膀
　　他们都想不到 我真的有一双隐形的翅膀
　　他们都想不到 我真的有一双隐形的翅膀
　　他们都想不到 我真的有一双隐形的翅膀
　　他们都想不到 我真的有一双隐形的翅膀
　　他们都想不到 我真的有一双隐形的翅膀
　　他们都想不到 我真的有一双隐形的翅膀

我說到展覽時，要把這小東西割爛。我執起牠的手搖呀搖，替牠配音：救我！救我！

但媽說，妳替牠作的手勢，分明是在說：別了。

還記得那個能哭出珍珠的女孩。有人說，哭出珍珠哇靠那一定很痛。但她已經不再懂得。富商把她困起來，天天磨折，好把珍珠拿去變賣。以至她不再懂得。甚麼都不能再令她疼痛直至流淚。然後他們把窗外的小鳥捏碎。小鳥不再是小鳥的形狀。成了手中一個破肉球。於是她還是哭了。還哭的挺淒涼的。

故事不問出處。問了，便有人，有偏見了。

但對我來說，只要是故事，沒問題的，告訴我吧。而我也的確，認識一個，口吐珍珠的男孩。只是男孩沒給富商啊黑幫啊扣留。他好好的活在城裡，沒有人在乎。

一切白的東西和你相遇都成了黑墨水暗淡無光

一切鳥獸因為不能說出你的名字而萬分絶望

一切路口亮起綠燈讓你隨意通行

一切指南針為我指著你的方向










陽光穿過你卻改變了自己的方向


---廖一梅

我能說甚麼呢。你說話不曾如此流暢。說的是與我不再見面的話。

傑，其實這些話不該跟你講。但我現在把它轉交給你。當時蓮生和齊正十七年沒有見面了。如果他倆還在，而仍然沒有見面，那就是三十八年沒見面了。

他倆都在寫信呀。明明他倆都在寫信呀。那明明是，去而復返的呀。但那些信卻沒有把他倆帶到對方面前。

我抄寫著他倆的信件。我這陣子一直在抄寫他們的信件。我多麼想，只抄蓮生的部份，把齊正的部份，留給那個人去抄寫。但那是沒可能的。他不會願意的。即使願意，也不甘。

我由是想到，我一直以來的所謂作品，只是圍繞著那人的缺席而作出的妥協。就好像有個巨大而黑暗的洞口，無法填補。我只能在它的邊兒上，盡渾身解數、花拳繡腿的，描繪。

我也想到，我一直以來做了那麼多不被紀錄的作品。我稱之為作品，因為那些舉動是功德圓滿的。你还想我的赠品。我能献你甚么呢？无已，则仍是黑暗和虚空而已。但是，我愿意只是黑暗，或者会消失于你的白天；我愿意只是虚空，决不占你的心地。 / 我愿意这样，朋友——我独自远行，不但没有你，并且再没有别的影在黑暗里。只有我被黑暗沉没，那世界全属于我自己。

我把餘下的斷肢秀給他們看。他們說：好。但我卻清楚看見它的殘缺。

是有暗示的吧。塞利納寫了《雙人舞》。

我不是蓮生，那人也不是齊正。我有我自己的信件要寫。我如何從那樣的寫作中支取回報。即使那祈求何其譫妄。

今晚呢，我只需要委派一個角色。讓她一直擔任他的部份。我會和她一起，說起你。

不用怕，蓮生和齊正，由一九八八年開始寫信。寫到一九八九的六月一日。Marina Abramovic和Ulay在一九八八年，走完他倆的長城。今年呢，他們，手碰著手，坐著，看著對方。看著、看著。

或者蓮生和齊正在往後見面了。或者我和你、和他，也同樣。還有門外黑色眼睛的狗。牠老了，不想回家。


現在是零一年五月三十五日凌晨三時二十九分了

(總是因為他們真的笑的很漂亮。)可惜的是，我不怎麼能令人笑。只好看著他們跟別人講話，看看他們如何對著別人笑。這就是我所認識的臉。一張偏頗、側曲的笑臉。沒有別的。

舉棋不定是一種美德吧。我這樣對自己說。

傑：

今天父親命我去買張六合彩。我總是選最漫長的隊伍。我無心的。但總是選中那條，不會移動，不能前進的，漫長隊伍。我一站就站了十分鐘。期間我一直在想：難怪，我沒遇過比他更美的人。

難以一言兩語說明。但也可這樣說：那時，所有男生都急於表現自己，但他卻不徐不疾的，既不是瑟縮也不是怯懦地，平淡。他的平淡來自他的壓抑。但他的壓抑又來得那麼漫條斯理。好像不曾有過。他壓抑而來的表面。光滑得，如同冰原。

沒再遇過這樣的人。當時遇到也從沒設想過這種人的存在。

我只能對自己說，不，還有你。你是唯一我再遇過，我覺得，那麼美的人。你也實在沒有甚麼重大的缺點。你和狗一樣。唯一的缺點是短命罷。

祝好
零一年六月三日凌晨一時五十九分

我太傷心了

今天有個女人跟我講起她的婚姻。她是內地人。她說她和她所認識的女人，一生都只跟一個男人。她問我是不是還只是十八歲。她說我看上去只像個有胸脯的孩童。我說我二十三歲了。她說她在我這個年紀，真還以為睡一起就會有小孩。因為老師真的真的沒教。她說聽我講話就好像是在聽故事、讀新聞一樣。都是她不知道的事。她今年三十歲。她說，一生人，只跟一個人，真的很好。她的丈夫賣手機。賺不多。她說一起捱，過程好辛苦，但很好很好。

她說她工作的地方，時常見到許多情人。客人都是常客。他們的情人，一個換一個。她說，覺得很累。只是看著都覺得很累。

我告訴她，我或者想要一個孩子。但與一個甚麼人在一起，想都沒有想過。她說，妳遅點便會明白，結婚的好。

我問她結婚有甚麼好。她說，到了三十歲，夜裡，會突然覺得，非常、非常的害怕。怕甚麼，都不知道。只覺得很怕很怕。整個人都在抖。很怕。有個男人在旁邊，便會覺得，還過的下去。就是這樣。其次就是可以叫丈夫洗衣服和對他發脾氣。

我問，還有呢。
她說，沒有了。

我告訴她，不用等到三十歲，我現在夜裡，會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