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2月2日 星期四









傑:

我有時坐下。我有時坐下就想給你寫信。我有時把信寫好了就發現我忘記了你的地址。

傑,生而為人,傑,我何以成為這樣的人。

漸漸忘記種種與你相息的符碼。而你名,也只是個我唯一不曾失落的帳號。你的容貌,我又看過諸多類近的仿擬。隨年月,不斷蔓延。我在車裡張看,他們有兩眼、有鼻、有唇和別的,我覺得,還挺像你。我那時突然明白,我不會再見到你了。不會了。縱使剛從書本讀到,這樣的疏離何其虛妄。因為,不願相見的人都會相見,更何況是兩個有心相見的人?

但是,我不會再見到你了。你的名與骨,一直支撐著不同瞬間的你的:肉身變奏,一念萬年。但我何以能再見到我想念的那個你。沒有了。即使我們一如以往,天天相見,我星期一見的你,也不是星期二的你。我無法不看見從昨天到今天間,你輕微的扭歪,好像融解,但不受引力所限,你的融,往四方,像個漣漪泛潤開來。

我看過你衰頹。我也看過你塌佚。再也無法見面了。縱使我知道,我將必重遇你肉身的繼承,並意念的反芻。但我今天就明白我們一再已經別過了。

我好想讓你知道,我從車窗看過去,見到狗兒的四條腿像裝了摩打般健行,還懂的躲車子、過馬路,我就覺好。就是這麼簡單。我想讓你知道我的日子。我的困頓和無情。我的囉唆與狠毒。我多想讓你知道你的殘破與崩散都無法讓我停止對你傾訴。

不過太遲了。那個在某個瞬間接受過我的你,與別的許多否定的瞬間,並進在平行的宇宙裡。那某個我倆可以同在的瞬間,給無限擠壓得,太稀薄。像秋天裡的紙,一碰就見血了,不容誰的侵犯,再沒有人可把它柒指,我不能,你也不能。

而終有一天,你否定我的,那太多的瞬間,又會給我倆分離而毫無陳詞的瞬間,舖天蓋地的欺壓。然後我與你,只是一張又一張,流人血的紙。我與你,不過是字上虛耗過的印墨。

只是那些字,我都背誦了。就像燒書的年月,我們都成為,某些書和文字的象徵。我願意我,終其一生,象徵你和我之間的典故。說到底,我這許多的信其實都只在對你說這一件事:我願意,而你在哪裡呢?


祝好
二零一零、十二、二
夜十時三十六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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