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0月1日 星期二





【終於再寫流水】

原來我以為我可以在首爾獨自的過,像染了甚麼病,主動的走向醫院隔離,造福世人。但想來其實並沒有,還和一堆病人交叉感染了一番。終於結束三個月的限期,到釜山。一來到就覺得靜。本來就是靜的城。而在我在開往釜山的列車上讀完了鍾玲玲的《愛人》。讀了許多許多的林逾靜。讀完舉頭就在車門上看到Do Not Lean的標貼。冷冷冽冽:妳不要過來。劉瀾這個人。蓮生這個人。我這個人。見還是不見。他說我將來就會知道,不見的好。他怎麼通曉未來的事。我始終思疑,他和他和他,是另一個維度的居民。想來打救我們此等平面而沒自尊的人,最後愛莫能助。

釜山的落腳地很靠近唐人街。雖然一街以俄文居多。走進一所餃子店,是台灣人開的店。姓馬。盛情難卻。飽肚後再回到酒店。離登記時間還遠。坐在花園用電腦。網絡用不到,所以乾脆看電影。《殺人回憶》一直沒看。於是看了。電影裡的藍天換來現實的烏雲密佈。旁邊有個穿花恤衫的老人走來花園抽煙。是日本人。這是日本酒店,住客大都是日本人。他看我神色凝重,問我是否在工作。我把電腦一轉。他知道我在看電影。受不了要打我一身。他真的打了我。一拳就那樣揮來,笑開了。日常的禮儀是多麼強大的力量。再怎麼不能言語,我還是一起笑了。

不能言語。因為不能明白,為何能那樣對待另一個人。鬼神可怕,魔獸可怕,但都不及平白的一個人那樣可怕。我看著一街的人我感到非常的恐怖。我到了酒店的房間,更靜了,我覺得我不想再走出去。那麼多的人在外頭狩獵。

來回去喫晚飯的路上,一道大街燈火通明,我卻四下張望。忽爾想到曾讀到兩份報告:一份有關男生最喜歡的女生髮型的報告、一份有關性侵受害人遇害時的髮型報告。兩者的第一名,都是馬尾。我想到成為一個女子的種種代價,種種被強加的凝視和慾望。想到一條馬尾拉扯著的那堆繃緊的髮根,我覺得痛。

回去我要看最爛的肥皂劇。我想知道,世界陳腐又垃圾。沒甚麼好怕的。在片廠那三道牆內,兜兜轉轉又可以活過一生。





2013年9月14日 星期六









不在香港,在別的地方,我就只有數個人類朋友。是夜我那為數甚少的人類朋友,都走到五彩的舞池旋動去。我說要在原地等巴士。我不去了。他們身影遠去。我離開車站。沿著吵雜的大街一直拐彎,好像摺紙那樣,偏執地要把世界再摺叠得更加狹隘,更加合身,像張單人床,像個棺材。然後在一停車場的入口,那麼的低和髒,我看見了兩頭羊。愚蠢而雪白的羊,就活生生在那裡迷失方向。一眾人圍著牠們照相,包括我。我看過魔幻的一頁,記住了就走開。我只想到牠們毛皮的溫熱和筋肉的甘香,而我其實並不應該知道。許多事情我都不知道、和不應該知道,於是我不斷的想像。想著刀鋒如何進入一個身體,想著派對內的耳鳴應該不等於病痛,想著你對我實施的戒嚴令。所有事情不是太遠就是太近。不是太強烈就是太微弱。不是太重要,就是太無常。三與三的句式,麻雀般的文字遊戲,我碰碰上上,就以為有分寸,有規矩,就會有所成。在某一天。












2013年8月15日 星期四












你不知道一個,恆常被他人矜誇份外能等、份外能忍的人,內心意氣難平,那種兇猛的潮漲。有關屍堆的詳盡描述,和幾個無禮以至非禮的雄性,令我今個晚上只有非常非常憤怒。我走在路上,被一種強烈的慾望佔據。我想把一些甚麼摔碎。徹底粉碎。但我能將之粉碎的除了自己之外甚麼都沒有。然後我狀甚拘謹地爆了粗。但在無人的冤路上,甚麼人都沒有。我是我粗口的唯一聽眾。除了自己以外,我連一個能予之謾罵的生靈都找不到。那一刻就覺得更加的憤怒。因為那憤怒已毫無解決的路徑。走投無路。一邊流淚,一邊走。我告訴自己,我是那種古早被發明的機械人,那種沒有任何特長,誕生於世,只被教導作一件事的機械人。而我,就是一個,除了走路,甚麼都不會的機械人。不會哭,不會受侮辱,不會感覺憤怒。不會因為損害和體液的無可制止而憂傷的那種,純粹而勤快的機械人。用於被人喝采然後丟棄。也擅於忘記,因為不曾記得。












2013年7月3日 星期三











我瀏覽著電腦裡的照片。那些我好久沒有打開的資料夾。如果那不是電腦內的照片檔,大概我現在會因為碰觸舊物,而一手烏黑吧。我一直看著。看著光芒褪去。看著那個與你長得一模一樣的人。他用你的身軀繼續活下去。他有時大概也羞恥。照片裡所有人都在笑。但我總是覺得,照片當中的內容,和照片本身,都是巨大的欺騙。一種即使我動用所有學過的知識,都無法穿透和矯正的欺騙。我有種很強烈的感覺,一種從深處湧上來令你無法下嚥的窒息感,一般人大概會稱之為絕望。因為我知道,除了我之外,根本沒有人在意其中的真相和謊言。那不是我努力就能解開的死結。

人只要道過歉,便會明白,道歉沒有用;努力過之後,也會同樣明白,努力也根本沒有用。面對你和那些欺騙,甚麼都沒有用。




















「那一晚」 一夜無眠。我問我自己,為甚麼仍然要讓自己懷抱著期待去活著呢。難得身體慢慢好起來,難得坐著坐著會覺得活著其實不那麼痛苦。為甚麼還要重蹈覆轍。是不是太不自量力了,以為以前的我能活著回來,這次也可以?我以為自己是甚麼人?

於是一夜無眠。天空黏糊糊地亮起來,好像不甚情願。那一刻覺得我是快樂的。行將就義,前路茫茫,但我仍然可以稱得上是快樂的吧。我這麼努力的嘗試去康復過來,不就是為了這一刻嗎。不就是,為了積蓄足夠的力量,去承受下一次,更沉重的擠壓、並更輕盈的忽視。不是嗎。其實我一直暗自,默默禱告,自己能夠以這樣的方式死去吧。

天亮時有點蕭冷。但我內心有藍色的火,一直燒著。那是相當熾熱的憎恨和嫉妒。我如此燃燒著我自己來取暖。我,憎恨我自己。這個世上我最嫉妒的人,就是從前的自己。我對過去那個可恨的自己說,下地獄吧,我們一起。











我就是道路














有人說,起初接近我,是帶著敬畏,為甚麼呢,因為是那麼的非理性,望塵莫及,彷彿是通往另一個世界的門。其實都不只一次聽到類近的話。他們那有條不紊,像電路圖版一樣精密的思維,渴慕我的混沌無序,想把那滋生在我內的那些不屬世的芽種,統統採摘回去,放在顯微鏡的玻璃片上呈堂。太抬舉了,我不過是粗野。像嘉蜜美拉山茶花,沒有腦袋也可以跳很好的舞,畫很好的畫。有心情有技巧就可以。在舞台側就可以挽起裙撒一泡尿。沒甚麼特別的。不過是我手所作的,根本不是甚麼藝術。我像青蛙一樣被剖開,但他甚麼都沒有發現。我空空如也。他厭倦地遠離。我看著不同的女子有同樣的命運,甚至呵欠連連,那又如何,失望太過龐大,大到已經無法再被詠歎。我覺得很疲倦。我唯恐別人再誤會,我抓住所有我能想到的貶義詞,像大減價時的貨物一樣緊抱在身上。這麼多人想向世界證明自己的獨一無二,而我的心願不過是像個普通人一樣。目標為本,極盡犬儒,冷酷無情。我想和所有人一樣,看著電視就發笑,賺了錢就睡得昏沉。那末你一定會原諒我。原諒我曾經不自量力地向地平線跑去,原諒我帶了太多的行李,原諒我寫了太多的家書。我和你最終又會站得很近,而毫不感到羞恥。就像貨物架上擱置著的娃兒,來自同一個山頭,冋一所工廠,同一雙帶毒的手,Made in China。












2013年7月2日 星期二

我的讀者














我時常覺得,有人會讀我寫的字。網誌也好,報紙寫的也好,書扉上的也好,抽屜裡的也好。我如是想像我的讀者:他們全都擁有比我漂亮的肉身,那種沒有任何卑劣角落的肉身。好像蓄勢待發,又好像不加思索的那一種肉身。肉身有幾個,聚在一塊,消磨時光。然後他們打開我的網誌或者報紙。開始朗讀我的文章。他們不能置信世上有我這樣的人:那麼的卑劣齷齪,無能為力。那麼的與人無益。他們對我的輕蔑如此巧妙。就是剛剛好。不足以成就憎惡,又無關乎愛與不愛的圈套,不過如此。他們如是對我的字,報以精準的冷笑。群裡比較靜默的,若有惻隱作痛,像被蟲的牙咬了,必然在設想,這人是過怎麼樣的日子,落得如此。肉身有嫩有老,但全都比我佳美。老熟的肉身會想,不過是個想不通看不穿離不開的人在寫字,啐地吐了口唾沫——想到這樣,我不忍想下去。我的想像,在那口沫落地之前,就終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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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回來了,那個,只有一和零的世界。

當時又為甚麼要離開呢。那麼純淨的國。那麼簡單直接的,迅速的國。

無非想看清,當中的零點一二三四五六,由零過渡到一之間,那可以被分割成無限的種種可能。即使許些可能的配額,幼細得,肉眼都不能看見。

我看著那些銀銀細細的機緣,我伸手,且驚且慮。它沒動搖。我碰著,血便流出來。它無法讓我全身而退,即使它不過是在成為它自己。

多麼的簡單。還是回去吧。那些不知所云的,無法被看清楚的,某個誰,我不要了。
















2013年6月18日 星期二







(Instagram的照片,並無明確標示某年某月某日,它的單位是,多久以前——幾秒前,幾分鐘前,幾小時前,幾天前,幾週前。如果很久很久很久之後仍然有instagram,它會否說,那是一個年代、一個世紀、一個千年前的事。我對朋友說我要買回個一模一樣的錢包,他說,這時候應該去想那些證件,沒有人會去想那個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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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時就起來,打算到金鐘辦外國的簽證。到達金鐘時打算去提款,卻發現自己在火車上被扒了銀包。

銀包是Ted Baker上季出的特別版。以前常用便宜的銀包,容易折舊也用不長。買這個是實在喜歡,打算與它落地生根。銀包被偷時,內裡的現金少得可憐(所以我才要去提款),大概二百元都沒有。那個在我身後摸索的人,究竟有甚麼得益呢,我都已立即去了三間銀行辦報失的手續。那人甚麼都沒有得到。我當然也沒有。

我一直都不明白,那些損人利己的勾當:利己這一項還要是毫無保障的,能確定的其實只有損人這一項而已。平白拿著屬於別人的東西,感覺到底是怎樣。我銀包裡除了幾張信用咭一張提款咭和那麼一點現金符合賊人的標準外,其他都是一堆書店的會員證、圖書館證、電影中心會員證和身份證那樣的東西。那裡除了「我」之外沒有別的呼喊。都是些無法和他人分享的東西。

如果,他有翻閱我的錢包,他會看見甚麼?他看身份證會知道我的名字,知道我的生日。八月十六日對他有意義嗎,他可有一個朋友與我同一天生日。放照片的間格放著我的學生證,由此他可能會猜想我是個枯燥的、實際的人?沒有情人或孩子或偶像的頭像,只有那張可悲的臉懸掛在那裡。廟街看臉相的師父說我的樣子是一舊飯。賊人是否也在火車裡看到我是一舊飯,於是這樣對我。又或他一直一直在我背後,根本看也沒看過我。他看到我的證件照,會不會想像得到,當這一舊飯,知道自己的東西永遠失落了,那種表情。

學生證上寫我是讀藝術的,他會不會是那種不知道讀藝術即係讀乜的人。我的單據,全都不願意丟——隱形眼鏡的單據,而我的身份證明明沒戴眼鏡,那一刻他大概明白了,如果我在照片裡看來還算歡喜快樂,我也是衝著朦朧和虛無微笑,別無其它。如果一杯咖啡的單據,和一本書的單據之間,相距兩個小時,他可會想到我是個大中午坐著寫寫讀讀的閒人。可會猜我兩小時可以讀多少頁書,和咖啡店裡太過昂貴的咖啡和難民營般的微小空間是否相互契合以至意足心滿。從圖書館那些債台高築的收據裡他可會看到我是個無可救藥的人,一次又一次朝懲罰走去,永遠相信我總有一天會變成不同的人。買的食物全都是蔬菜水果,他有沒有理解到,無論如何,我可能是敏感可能在結疤可能有信仰,我都在努力嘗試做個更好的人,努力減少對自己對其他生物的傷害,儘管這完全不可能?我有沒有在收據上寫字。寫下誰的號碼。寫下我虧欠了誰。你看我的錢包,你可會知道我。如果你知道我,又為甚麼你要害我。錢包裡有個犯太歲要揹著的紅信封,你又可會覺得我和你在某個更大的力量的影響下都是身不由己。

你看我的書店證,一張又一張,你可會想到我最近才剛讀了一本,女主角是偷竊癖患者的書。她在洗手間偷了別人的錢包。苦主發現後在餐廳哭著求人幫她找,原來她快要上飛機離開這個城市。(我也快要離開了,你知道嗎?你在我去辦簽證的當天碰了我,你知道嗎?)她從來不偷店裡的,無臉孔的陳列品,她只拿那些佈滿指紋的個人物品。她家裡有個櫃,把所有贓物都供奉在那裡。她從來不用它們。那種偷竊從不出於貪婪。物件自有它的魔力,逕自發光。由於不碰,她以為,有一天她終會把它們悉數歸還,如果復康這種事真的存在的話。

如果他讀我,又或者他沒有。賊人或者不過隨手把我的錢包丟到陰溝裡。但他是個怎樣的人,我永遠都不會知道。我只可以想像,那裡有一張臉,今天在擠逼的車廂裡,只偷取了失落。沒有其它。

立即去補領身份證,都快要離開香港。付錢的時候,我看到我的類別原來是身份證的「遺失或毀滅」。毀滅,它說。我一直盯著那個字。行街紙印出來,我照片那樣子,就是今天這樣子。就是知道有些東西失去了不會回來,那個樣子。







2013年6月1日 星期六











可憐的朋友,夜裡逼著與我長談。這種與人無益的事情,只有我一個人得益。為何我總是如此,擅長毀滅所有看著是好的關係。

正如一只我愛過的獸死了,我不敢再馴養別的。家裡垂死的,我碰也不敢碰。我好像一只猶豫的霉菌,看見潮濕的靜物,不知如何是好。要降落嗎,要滋長嗎,都不久長的。一會兒功夫給人沖刷而去,值嗎。

於是在空氣裡,不升不降,別人都認為我不存在。

(到我現身,別人會說甚麼——會說,久仰大名:妳的壞。)

朋友說了一句話,值得刻下來。我說我一直一直不過想變得更冷漠。他說:或許妳要變得更勇敢多過要變得更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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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那些尊嚴、榮辱、自傲都是關鍵詞。我不以為恥。如果你不明白它們在我身上施加的咒語,我想你也自然不會明白,那個人對我的意義,那種連我的理解都超越的意義。於是我想,你是怎麼也不會明白我。一絲一毫也,完全不明白。

而這個不明白我的你,消失在我的生活裡,我也同樣是覺得非常悲哀。誰說我真能變冷漠,誰又能替我冠獨裁者的名號,我根本是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好人沾不上邊,但連當個壞人都不夠格。




















2013年4月24日 星期三











然後我在想,我和她們,有甚麼分別。都是一樣。以為自己很殘酷但其實婦人之仁,以為自己很善良但其實蠢蠢欲動。只不過她們比我更似象牙。然後你就徐徐的歡喜她們去。然後用你和我能想像的,最壞的方式,來詮釋我的所有。

無法讓你高興,我就是無法。這麼多年,其實我是知道的。我希望說出來,我會棄絕,那種不甘心的感覺。我的心魔,就是我,總是不甘心。










2013年4月17日 星期三







每當別人問我為甚麼我覺得重要的東西很重要,我通常都答不上來。或者我暗地裡如此相信:那些重要的東西通常都是難以言喻的。如果真有把它們翻譯成文字的可能,我想那也大概不是口述的形式可以做到,至少對我而言是這樣。面對面,於我似乎只有這種可能——言不及義,無所事事,天南地北不見重心。我很感謝那些從不因此批判我太甚的朋友。他們大概總是渺茫地想像著,在我愚蠢的表皮下那個狹隘到教人抓狂的所謂內在裡,有一些東西,烏雲那樣,不輕不重,今生不可不能沒有。我唯一的過人之處,不過是冥頑不靈。








2013年4月9日 星期二











言多必失,然而我,不言不語,也像血漏一樣,無法制止。恐懼的、失去了的、那些恐懼會失去的,全部全部都已經來臨了很久很久。那恐懼在等待著我的接待,那失去了的在等待我的等待。它們比我有耐性,一直坐在候診室,看那本已經被翻得爛透的雜誌。當我今天打開門,我看見,我的恐懼和失去,竟已長了年歲,竟已變得世故,茫茫無語。我推說再等我一會,我說我的室內,還有植物在渴,還有書頁要割,我說我的室內有一整個世界在等我,我要先去一一回應。我要先獲得我的權能,先去征服那個自製的版圖,先去學天使的方言,然後有天,我會靜靜和你們終老。但不是今天。現在我還是以為,時間會因你們的苦候,變得綿長悠久。











2013年4月2日 星期二








冷嘲熱諷又所為何事。也許我太直來直往。別人的那些暗語,我總不明白。越是社交、越是暴露,我就更覺得,有一層膜,有一道殼,有一個家,多麼好。

又或在黑暗的房間,凝望神,遇上鬼,別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