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3月30日 星期六









今年電影節還有三天。但我想我已經可以確定我最喜歡的一部是《血荒漠》。本來已經看了第一場,但我去了看第二次。這是我第一次一個影節裡一部片看兩次。太靠近或必是好事。而我又恆常以為,這個世界有很多東西,你不看,它就沒有了。我總是貪婪,想去看那些我全不知情的種種。

導演來了,老人在輪椅上。他坐定把電影從頭到尾看完,我就坐在他後面。問答時間,別人當然問起River Phoenix。他答得很慢,他答得斷斷續續。如果直接筆錄,那就是會有好多好多省略號。印在紙上的話,一頁紙,一個答案,黑痣般的標點已經可以構成一個夜空。

導演說,他死的時候,電影拍到七十二巴仙。(為甚麼不是七十而是七十二?)結局已經刪改到面目全非。觀眾追問,那本來的結局是怎麼樣。他說:「我已經忘了。」當下我就自然記起宮二那句「六十四手,我已經忘了。」已經忘了,但大概與記憶無關。有些東西在一個房間內,不能離開。房子起火了,即使你的名字叫河流也無法把它澆熄,土地燒盡了,即使你的名字叫鳳凰也無法在這裡重生。這天我大概也看了一些非常、非常完整和浩瀚的電影,但我老是想著那些,非常、非常殘缺,而且偏遠微細的,那些我們會說我們已經忘了的人和事。


















2013年2月26日 星期二










與他很是親。有時在想為甚麼。或者因為,我這些年來被你的「是」和「不是」,「能」和「不能」,弄得粉身碎骨了。成為粉末。

他也是粉末。我們是兩座,由粉末堆成的小山。

把粉末混和,誰也沒法把它們再分開。它們太像。它們太破碎。

























也許強就是無所謂,或是對自己的有所謂感到無所謂。其實強有甚麼好。無人憐憫,無人體恤。單單就是強而已。也許我想變強是因為我實在太討厭弱者。弱者有種難聞的味道。弱者害人不淺。我所說的那種弱,不是實際上能力上的短缺,而是不肯承認自己軟弱的那種,腐臭而無望的軟弱。弱者那種緊捉住僅有事物不放的狀態,總是令我覺得很嘔心。像有意識的迴蟲,附著鈎,死心不息。寄生,依附,靠,都是我聽了就雞皮疙瘩的字眼。強就是我願獨自站立。

強其實歸究是一種沉默。那種把變強的慾望閉上,把變強的心願消融的那種,徹底的沉默。

我並沒有做到。



過不去,所以才有了要過去的心願,並癡心妄想,要把這些,都帶上,一起走過去。











2013年2月18日 星期一










雜記——

我知道這很殘忍,不過這是事實:我最喜歡星期一。上班一族都在工作,街上很靜。

於是去了看《Hitchcock》。不喜歡。到商場樓下的鞋店逛逛。有一雙不錯。用廣東話問價錢,店員竟用國語回應。我問他,為甚麼,為甚麼要說國語。他說對不起。我立即走了。逃也似的離開商場。

走到厚福街。見到一所叫Augustin's Waffle的新店。試了。好喫到。哇。氣就消了。簡單的生物如我。回到同一個商場,看《西遊》。不喜歡。看完後走到街上另一鞋店。又再受到國語招待。又是逃走。

去了Ned Kelly's Last Stand晚餐。一直都想去。但沒有去過。原因是,我的特別技能就是,在餐廳裡被冷落、漏單、發放邊疆。又或點菜時,十之八九,我想要的東西都沒有。我不敢一個人去酒吧。想去的原因又很無聊,因為Heath Ledger演過Ned Kelly,如此而已。食物不那麼好。對了,我的另一個技能——即使食物不缺貨,別人的飯,總比我香。不在主觀的心,每個人都認同。我從來就沒有點菜運。

你問我是否想念巴黎。我說是的。事實是我已不想住在香港了。

聽了一會live就走了。走回紅磡,幫襯忌廉哥買雜誌。橋上話別。我知道你很快樂,我也是。喫壞的菜,看爛的戲,我仍是覺得,如此很好。































雜記——

周六,二月十六日。到坪洲。全是久未相見的朋友。那次透過紫微斗數,別人說我孤癖,難相處。我其實是認同。只是旁人大概會說我,不是呀。

而其實是的。我肩膀有濕疹,書裡說是畏懼人群的表徵。我對動物毛髮鼻敏感,書裡又說我懼怕親密關係。是的。我甚至無法忍受要與別人互動的遊戲。我堆砌得好好的方塊,你為甚麼連鎖個幾下子就把它毀了呢。我總是不明白。我慢慢的儲蓄置業,怎麼一張咭就要走了我的勞苦。我少國寡民開礦牧羊,別人牽來軍隊,生靈塗炭,我又是不明不白。我用金手指召來格格不入的汽車,把滅我族的人都滅了後,我看著一片焦土,我不再玩下去。自此我只能沉迷於那些,不死不滅的寵物,和亂中無序的糖果裡頭。

我是幸運的吧。仍是有朋友的家可以去。即使我是那麼的,難以相處。

說及生活也是困難重重。別人問我一,我不知道有所關聯的二三四五有否交待的必要。我只覺得,他們不在乎。與任何人都無關。我的那些,無謂的哀愁和機遇。

等船的時候就五內翻騰。去的時候一個人,我愁眉不展,走的時候四個人,我覺得我要笑。就笑了。其實船就是船,我就是我,為甚麼一切都那麼難?

回到九龍塘,巴士站又遇見認識的人。回到火炭下車,又遇見另外兩個。就到了火炭的大排檔夜宵。很燥熱。但還是覺得碰著了,順流而去就好。

三時再回去。栽在睡床上已是四時。我做了個嘔吐的夢。現實裡也吐了。我衝到洗手間把口內的吐出,大概是我喫多了。無論是身體還是——那個我不知道叫甚麼的,大概是心的東西。


















2013年2月7日 星期四










在微博上讀到有人如此評我的作品:「暗语的默契,在某种程度上应该也确认了社群的降临。」

我是感激的。我這種人。一年只有一個節慶。電影節。人人連群結隊,人人呼朋引伴。我扣著帽,低著頭,無話可說。我在沉默裡歡呼。為著過剩的光影。為著一種能夠讓我在黑暗裡看見光的藝術。我自我歪曲的腰骨,揪起那些憶記的碎片,如果因此,我成了某國的子民。我是真的感激。感激是我僅有的姿勢。我知道有人張開手,迎接我。接受與否另談或可,因為距離是我的,所有。









2013年1月28日 星期一












我最親的某某,很多東西今生只可給你,就例如這闕歌本身。問我iTune裡有沒有,確實也沒有。來年陌生,不容停擺。學了任性,日拼夜拼,忘掉了原來很高興。







2013年1月27日 星期日










電視直播某個廣場的,某場慶典,某道人潮,我到底有沒有見過你?應該沒有。但我從沒有忘記你的尊性大名。你是喜歡藍的有人。你是慘綠青年。倒了陣形的瓊樓玉宇。沒破曉的鬧市。我幽幽的孤城。不管這個胡鬧世代到底有多壞,對地對天,一日還是活著,都盼有生一天走到你身邊。人人都怕難怕倦怕撲空,但排著隊討好你的到底有幾個。我還是想你有個好結果,我也不願活得比你好。真的不想早給你定型,笑我那麼的拼命。是但啦。多深深不憤,都不可拉近,你永遠是神。旅行就是遺失的過程,遺失一臉幽怨,遺失痴心一片。手裏行李送檢,再不過重,沒有懷念。諸如此類。准我今生平平淡淡地學會講這種狠。明目張膽。到此為止。所有的詞和歌都指向你,你如果問我為甚麼要逃離我的崗位,那其實是因為,我即使肉身不在站崗,我一生都不會有辦法,離哨。















2013年1月26日 星期六









有關費迪南的中英文資料始終不夠多。這幾天不停看法文網站。有時把視頻發給法國的朋友強制翻譯,有時把短句給教法語的朋友逐字拆解。總有一天我有時間,這點功夫是要自己學的。/我以前很討厭看太個人的序。後來發現一個人能夠做到講述自己而不自我中心是很高的境界。《鱷魚街》的序是一例。我記著她如何在書中找到那雙能夠捉緊的手。/手可以來揪心。自從我讀費迪南已經五年。我一直不願再讀下去。這幾天我重新再讀,讀傳記讀評論讀遊記讀報導讀訪談讀小說本身,我一直在流淚。我不知道為甚麼。也可能這惹了誰嫌恨也說不定。(誰說暗裡有沒有觀眾?)但這的確是事實。那雙自書頁間伸來的手是殘害還是撫慰其實都已經沒所謂。因為我是願意的。更何況那是有體溫的一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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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google translate翻譯的文章,我其實很喜歡讀。因為語義崎嶇,讀得份外喫力。像攀困難的山,手腳並用,其間與山,何其貼近而親暱。如這一段,有關費迪南的妻,我很喜歡:

「這個人的生活,每個人都在懷疑,不應該是有趣的每一天。 意識到遇到個天才,在我最美的年華裡,遇到你,Lucette已經犧牲了自己,一個藝術家的生活,她形容為“有趣的”。 猴群中的舞者所追求的,她在美國巡迴演出了一年,然後在突尼斯,立陶宛,克拉科夫... 她不得不放棄一切與他的母親。 “這是迫切需要的。是啊,他是苛刻的,但他們不想讓我做家務或烹飪的愛。只有我的存在是不可缺少的。” 她是他的“神奇”,他不停地說。 調整好他們的生活。 上週二,她不跳舞。」














2013年1月1日 星期二









年末,十大甚麼林立,我越看越沒有寫的勁兒。年復年像牯嶺街的少年,慨嘆自己書讀的不夠多。又,二零一二年的東西,不到二零一三年年尾,根本無法看的透徹。至少我是這樣認為。

一月二十二日才是我的新年,現在只是年尾罷了。今年要說的話是越來越喜歡看電視劇,家裡有電影或電視劇的話一定會選後者。(唯一令我停滯的是我總堅持由第一季第一集一直看下去,不跳不刪不倒。)為甚麼呢,大概因為我不想兩三小時就要與眼前人別離吧。說甚麼看一齣好的電影像過了一生,我願像最兇殘的港女那樣喊,兩個小時就是兩個小時,都散場了還一世一生個甚麼呢。看著一個人,我想一直一直看下去,儲備下來的蛛絲馬跡多到我都記不得以至要翻看並且時常惦記。

生活有這種重負為甚麼不。記得了,有人說,請妳振作一點吧。最驚恐莫過於,我內心的聲線一發,嗓音就如是。我連我振作不振作都沒有想過。

實在一點,今年其實有兩個很大的工作機會,但我並不為之快樂。工作越微小,我微高興,其實。

都是真的。二零一三年。一個我要寫錯一陣的,四個數字。








2012年12月28日 星期五













記得朋友說過,很感激自己的老師。因為他年少時,趾氣高揚得要命,但老師在公在私都沒有羞辱過他。沒有叫他閉嘴也沒有語帶嘲諷地指出他的稚嫩。遠直到他今天已為人師,舉目都是過去的自己,檢拾自身,臉紅了。他一直感激。

烈日當空實在是一個很柒的狀態。偏偏又很惹眼目。我沒有我朋友好運氣,又抑或我真是太柒了,老師們急於救我於水深火熱。有次朋友替我看紫微斗數,劈頭說我沒有長輩緣。是對的。長得柒但又不是高材生的那種柒。聰明又不是口裡的聰明,如果有的話。我時常但願我沒有與任何人四目交投。

有一次美術課,一個很喜歡男同學的女老師,給了一個亂做的雕塑很高的分數,因為那是一個很可愛的男同學的作品。我說她不公平。她看進我的眼,大家都在,她說:「何倩彤,妳不要這麼自大。」

像這樣不堪回首的往事多不勝數。當身邊不少人都神迷於名氣,我對成名的第一個想像,就是會湧出一堆舊同學、舊朋友、舊同事,向不知哪個誰,揭露我一樁又一樁醜事。有時感嘆自己人緣不好,但回想自己以往的種種行徑,覺得自己還有朋友已是萬幸。(又或者其實是所有人都覺得我是怪胎了我還沒有自知之明。)

我其中一個最最最最討厭的詞語是「藝術家脾氣」。(可能,不是其一,而是第一。我沒有想過。)但這個詞或多或少都救了我。有時我在想,我若沒有做藝術這一行,大概我只會由一個小怪胎變成一個鬱鬱寡歡的大怪胎。含撚而終。




























以前很齒冷Self-Help、DIY等詞。後來漸漸明白,有些事情非但是市場無有,更是無法拯救。我越來越想,只靠書本和電影來解決我的問題。多麼好。有種錯覺,我自尊心其實沒那麼強。























回港後想看電影,最正確的選擇應該是《孤星淚》吧。但我不能忍受的戲種,一是歌舞(其實歌舞很好只是太多歌舞片的歌都很難聽),二是古裝(其實古裝很好只是太多穿越時空不合時宜的正義撚令我很反胃),《孤》片正中下懷,我就不隨俗了。正好同行的朋友宣稱討厭羅素高爾先生。(羅先生其實是我們萊傑先生的摯友,所以我知道我總有一天會因為最私人不過的原因進場的,先讓我拖延一下時日就好。)

於是就去了看《偷戀隔離媽》(In the House)。其實一直沒太喜歡奧桑。問我為甚麼,我不知道。我總是莫名奇妙地討厭一些大家都很喜歡的東西。數來也不過看過他幾部作品,所以也不願張揚不願細數因由。然而我討厭金基德卻是明明白白的事,所以說我去選看電影是不正確的,我根本沒有選擇的餘地。我的所謂生活選擇,總是不涉及慾望的擴張,總是總是在抗拒和過敏間,世界變狹窄了,到最後只剩下一和零。

電影我很喜歡。都是我喜歡的題材。作家,文字,慾望和慾望慾望,虛實辯證,穿梭自若。我和朋友看的高興,甚至喝采。其他觀眾最津津樂道的部份仍然是他人的吻:同性的吻、異歲的吻、暴烈的吻、想像裡過度溫柔的吻,等等。但我和朋友看得最樂的是戲謔藝術的部份。開幕、展覽圖冊、一二三四的標題、如此等等,都是我們熟悉的。我們的inside joke是他人的日常。不過俯拾皆是,厭倦了解釋太多的我們就這樣笑開了。諸如我總喜歡活地電影裡那些第一次約會會去Tate Modern的男女,那些總有個姨媽姑姐替畫廊打工的日常,炎涼自知,在香港尤如外星一般異相的生態,其實不稀罕你們的崇拜,只不過想你們還我們一個打醬油的身勢。

有書單的電影又有誰不愛呢。諸如在《少年自讀日記》電影裡被忽略了的師道厚禮。結尾重錘出擊,正中要害的塞利納一出場,我的朋友就緊緊抓了我一把。是的,我珍重所有提及費迪南的片言隻字,哪怕一點點都好。




片尾一幕其實是阿根廷藝術家Leandro Erlich作品《The View》的翻版:






觀眾看見一扇後窗,走過去,就見到窗外的黑暗裡,置放了許多個佯裝成他人後窗的錄像。各自上演著自家戲碼。作品現在在龐比度中心的現代藝術常設展裡展出著。而我一直不知如何說明,我雖喜歡電影院裡的黑暗,但我不喜歡錄像室裡的黑暗,它總令我怏怏不安。我若說我喜歡電影但討厭偷窺,有虛偽的嫌疑罷。怎麼也好,對於我,它不是一個想像的窗口,不是等待被話語填滿的故事,它的用途沒有那麼涇渭分明,它不過是一些暗湧,讓我知道,有些距離,踰越了,回不去。

















2012年12月26日 星期三












很多事漸漸都覺得沒所謂。曾有人說我,怎麼活在面書裡。其實是工作時就份外想逃逸,桌上就有個窗口,那裡疑似有些人,如此而已。不算得上甚麼語錄,但我老是想起,H.L. 說他工作的其中一個最大性質,就是一下子工作到天昏地暗,一下子又休個數月假,吉卜賽人一般,工作和渡假的地點永遠不詳。(伴侶呢,就隨緣,而且信命。)不多人明白,這樣的節奏。是甚麼種類的疲憊。(打工仔們,沒有人要跟你們比賽慘。大可不必羅列你們的勞苦愁煩。)心中有個律,隨傳隨到,你知道,只有變強一個方向,沒有別的路了,原來路是很窄很窄。(有聲音在嚷,真好真好,我是多麼的迷失,我但願堅定,像妳。)像我真的好嗎?然後我看著他人無底蘊的生活(問甚麼都好:從沒想過啊!),又看著自己的(空餘工作的時日界線,遠近標竿),噢,原來我已無話可說了。況且我的故事不是唯一,也不是第一。第一個人說得夠好了,鮮嫩像敲開的果實,汁液四濺。我已是無內涵又麻木不仁的人,雖然無法徹底閉嘴,但少說點,不是壞事。很多事就漸漸覺得無所謂。看著我那沒有任何佳句,但劇情庸碌推進的書,犯不著要寫筆記劃底線,平平淡淡,心中又多了個故事,大或小的智慧我都沒有,只有無所謂之間,我在心裡默默修改和演練著我的對白,那些,如果我今生還會再見到你的話,我要說的,那些對白。

我默默地修改並且演練著。一個漸次縮減的迴旋,最後必定變為無語。但在沉默籠罩之前,就讓我好好的,繞著這些話語,跳舞。









2012年12月25日 星期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