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7月8日 星期五





然後就覺得冷。拿些甚麼披著。一次又一次的,討好我的,看不起我的,我都看到。有時不作聲,有時想著對方是明明是好人,不會的。但一次又一次,我認輸了。世上明明就沒有義人。只有你淺藍色的身,夜夜路過。我沒去追。如某頭神聖的獸。我不配知道太多。沒人描述你,沒人傳頌你。這世間只空空把你彰顯,我願意這明明是崇高。某個只懂走路的上帝。升降機像個開裂的子宮在滴水,你已遠去,我去踫你的女人的膝蓋。她的臉給孩童劃花。我從二樓抵達地面就是朝聖。你在某處,拍著皮球,我在這裡,請差譴我。我冷,白色的紙盒內一雙新的皮鞋,黑髮的男人給我的,我選擇只記得這些。白天的信心,到黄昏便已耗盡。夜晚就是懷疑。我穿越許多白色的房間,我穿著高跟鞋在跑。在廢置的草坪給聚光燈照著。深被羞辱,我唯有去買書。

我去買書,我自嘲著我每一次的粗心,在別人眼裡,看來如此不堪。



2011年6月26日 星期日




我們躺在床上做問卷,我和你,問和答,操不同的語言。才第二道問題,我問了甚麼,你誤會了,對我吐了一百次唾沫。我哭著求你不要這樣對我。你吐完了,才發現你錯怪了我。你向我道歉,我卻已無法原諒你。我濕了的在罵你。罵到我頭好痛好痛。




2011年6月6日 星期一





鱷魚,和其他有牙的物事。例如長頸的鹿。我和母親指著別人的狗,回頭就是滿是標本的展示廳。在聚火燈下,牽著動物的人都在尖叫。像織花那樣的血案,我卻一直等待。

另一晚,我有只指頭大的兔,好像受了輻射。我便看見一張照片,裡頭是十多頭兔子的屍。壓碎了,剝了皮,好紅好紅,骨又好白好白。而我心中的又還活著。活著然而我已知道,一切的答案。



2011年5月31日 星期二







在那酒店的升降機內,每個人有問題,有人講話,說,若這建築有好多好多層,我們在升降機內一定有人死。我慢慢感到害怕。因為知道這建築內的人都不正常,但我就住在這裡,我也不正常,但我不知道自己哪裡不正常。我慢慢感到害怕。

那明明是我待過的房間。房間很乾淨,但有人睡過的痕跡。我累極睡上去。床單是我熟悉的圖紋。我累極睡上去,與我同行的女子靜下來,她們記起這房間的過往,無法承受。一個曾經拿著織有英文字染了藍墨水的毛巾尖叫;一個曾經一手藍的向我靠攏,也是尖叫。

我們在回憶裡把紅的都變成藍的。今天我們知道了。我叫她們,不要靠近。幔子理應時常阻隔。

後來在房間裡就有盛大的宴。她在我耳邊說,好怪,他們都是我們夢裡的臉,都是莫名奇妙寄居在我們腦內經年的臉,他們現在就在那裡喫著喝著。好怪。我說,妳會習慣的,抑或妳可以不看他們。

我差點把牆上的畫碰跌,引來哄堂笑聲。那天張透明的、油膩的格子畫。

我走了,草地上有傾談的人群。我走到角落,那裡正播放一個錄像,說著一個老故事。巨人、樹木和另一個巨大的甚麼,變得比塵土巨大,各散東西,不再相見。但他們明明只比塵土大一點。說到這裡我哭了起來。

我去了和幾個朋友喫飯,我們撕開一只又一只雞。她對我說,這些年來妳活的苦,只因為妳無法做一個極端的決定。





2011年5月27日 星期五







與人舉杯的人怨別人話太多;獨自站不住腳的人說別人的躲藏是偽善;漁獵名銜的人說別人的事務是功利;你就繼續津津樂道去,我就只務求冷暖自知。太久了,時間儲起,我漸漸接受了,你是真的就是這樣。我慣了你把自己不敢面對的罪名按到他人身上去。我慣了你那把人看低一線的眼神。我慣了你那在人群裡自命清高的模樣。我再不會走到你身邊領取你的冷眼,羞辱不用送貨也不用自取,我只想你知道,我也會受夠。你的那些姿態,別浪費在我身上,留去給那些還沒上這一課的人罷。

我畢業了。













2011年5月22日 星期日


就是星期二,五月二十四日,藝術中心歌德學院,七點開幕。
我很想你來,你是知道的。
而你或許不知道,我並不真的介意有沒有在燈紅酒綠的地看見你。
因為你已經在了。

(打官腔的宣傳打夠了。在個無人之境就又再沒所謂。)


當時勞苦又愁煩,現在就感激了。
我如是不斷祈求保留我的極端和棱角,讓我時在砥礪裡,在磨擦裡。

或者只因有些事,無法避,就像疼痛。我避不了我就硬說我喜歡疼。
我告訴自己即使這刻自欺,我有天總會真的喜歡上的。由咀巴一直硬到心裡去。



2011年5月12日 星期四







我的「好小事就唔開心」大概遠近馳名。其中佼佼者我近年不再提起,只因為我已戒絕。就是扭蛋。

我從不掛匙扣也通常只喜愛實用的東西。抽扭蛋只因為我也喜愛一切與神秘與運氣息息相關的活動。我從不信運程也不去占卜。即是說,我只對無聊又無關痛癢的神秘感興趣。也應該是因為我是個不折扣的懦夫。

我從來都無法扭到我想要的。扭叮噹我會扭出技安,甚至技蘭。扭Bob The Builder我會扭不出膽小的藍色起重機。扭幽遊白書我可以扭出桑原。又而且,當我連續扭兩三個,也是可以即場重覆的,所以連揮霍都沒有用。於是往往我就拿著一堆我不喜歡的東西,拿個滿手。萬試萬靈。太傷心,好像機關裡其實住著一個專門刁難我的神祗,那就已經不能算是神秘了。你也可以說,去旺角,又或上網,我想要甚麼都有,何必扭。但我想要的是扭的過程,扭蛋之意不在那只蛋,雖然那蛋實在令人疼。後來就乾脆不扭。大概對世界都已灰心喪志了。要麼是真的有上天作弄,要麼我就是百分百的壞運氣持有人,兩者我都不想擔當,唯有退出江湖。

上次路過禾輋,看見一堆扭蛋機。竟然想扭。我才知道,我大概對世界又重新有了信心。可惜沒有一部我想扭。現在的扭蛋很樣衰。

今天,看到麥嘜扭蛋。我喜歡阿輝。麥氏豬頭還可以。但唯獨不喜歡那只河馬。能稱心滿意地離去的機會率太高,我又下海了。不用說你也知道我扭到了甚麼。

我拿著那只河馬,明白到世界叫你重拾信心,也不過是為了再次摧毀它。扭個蛋也要憂鬱,有時想打自己一鑊。






2011年5月6日 星期五






床間轉輾,就莫名的痛了。我在酒店的房間醒來。只是半夜。我外出跑步,想把些甚麼黏在身上的東西給搖離。我的腳好重。都枱不起。我還是繼續跑,跑得我,比在床上更痛。

我回房間。我經過長得使人迷茫的酒店走廊。回到自己的房間。房間好黑。黑得我張不開眼。如同無法適應突如其來的強光,我的眼,因黑暗而目盲。我的眼比我的腳還要痛。這可能不過是一場不同器官在比鬥痛楚的嬉遊。我卻感到房間裡有個別人。我大叫:有人。

然後那人自門後,比黑暗更濃重稠密的黑暗裡走出來。他悲傷的告訴我。請容許我在。妳的名字,和我年輕時的愛人一樣。我確認過連寫法都一樣之後,我默許了他的在。他脫下了他的衣服,給我看他年邁衰弱而卻整全的身。他躺在床上。陷在悲傷裡。

然後就天亮了。窗外是金的晨曦。全是海洋。再沒有陸地了。有許多的船經過。我與他依在窗邊一直看。我又因晨光目盲了。我把手探進布袋裡,我發現我這生擁有過的所有的照相機都在裡面。我想把外面的船隻與浪瀾拍下,但生怕它們其實都是壞了。

金光像沙塵,蓋滿一床,其實很美。我叫他看,看多美麗。他就消失了,如同鬼魅,見了光,就走了。

我其實甚麼都不是看的很清楚。我走出房間,發現自己穿著白色的紗裙。大概是誰的伴娘。樓下的酒樓有囍宴。我竟遇上了一點熟人。我到處走就迷了路。別人的新人一對進場,全場都在鼓掌,我回頭在酒席間看到了你。你也看到了我。你臉上的,所有表情,包括笑,包括無奈,包括柔情並殘酷,全都消失了。就像拔掉塞子的瓷盤,都流到黑暗裡去了。

我別過臉,走了。

我狼籍的回到房間,甚麼東西都遺失了。口袋只有房間的鑰匙。我聽說,那個在我房間的,悲傷的男人,他給羞辱,走了。然後我打開生鏽的信箱,發現男人已經自遙遠的將來,寫了信給我。

我拿著信,走了,想到,也許無論如何,餘生,在我的夢境裡,你都會有個,你的座位。









2011年5月4日 星期三








我說啊,你的房子都哭了。

你把我拉到了海邊。人好多我嚀你別要停下。我們已夠惹人厭。種種光,在這道路上,都顯得好愚笨。我漸漸忘記了某些話的中文怎麼講。

你說你不要你的房子了。太多的記憶。你不要了。你曾經告訴我許多的故事,不在的母親,於橋中央失去的摯友,在路上死去的貓,別離過的愛人。沒一個,我聽來夠你的房子難過。你的房子,你不要了。而你的房子,就是房子而已。你的房子沒有負過你。

費迪南說,為一只死去的狗哀悼還比較自己的朋友來得容易,我猜,房子,更純全。你的房子哭了。在一個你不在的地方。你的房子毫無惡念。它只有你而已。

你說,再攀出一點,再攀出一點。因為這裡沒有不准攀爬的告示。上次,我們在無人的天台,看見每個欄杆都張貼得滿滿不准攀爬的告示,我們不知道這些都貼給誰看。我們這就可攀爬去。誰都可在這個無人的地方躍下。

再攀出一點吧。這就是了。我再告訴你一個,有關我,與遺棄的事故。許多許多的遺棄。來自那麼一個人。又或者只是再一個人。不管別人如何臆猜我的情事。其實事情只是簡單得不足掛齒。好簡單,我這就告訴了你。

你望進我,你說,真是好,不如明天,我就遺棄妳,一模一樣的,那妳就記得我。

我想像了。但我其實不知自己能介意甚麼,能乞求甚麼。我求過了,但別人照做。我協商了,但無從憑證。我被摧毀了,你卻說我圓膚如故,只是越來越殘破。只因為睡的少。絕非毀於心碎。我由得你望進我的眼。我很簡單,我可讓你看。我不知我可以介意甚麼。生命太小,私隱是個太華美的金鎖。沒必要吧。鎖進那麼個小的渺茫的陀螺。再頑強的執念也不過植物一株啊。

然後我說,你回家吧,你的房子都在哭了。你的房子想念你。

我方才明白,我除了為他人祈求,我甚麼願望都失去了。如果說我真的給毀了甚麼的話。我想,就只有這個而已:我不再求了。我只求別人不要離棄他的誰。我不再求別人不離棄我。我在砧板上跳我的舞,或許曾望過死的漂亮,被砍掉的手腳還留個舞著的姿容。但我累了。在砧板上便看點書喫喫飯,不再妝扮或作勢,我已見棄了一切,精巧的死亡。

讓我就這樣,在這個可以活著,也可以死去的年紀,攀爬,紀念,學習語文。



這樣就夠了。傑。我知你一定過得好。一定。





2011年5月1日 星期日









而我如狗匍匐,一直誘引你的踐踏。你踩了我叫痛,這是遊戲的一個部份。

你問我兒時有甚麼別名。小時的別名其實都是食了大家名裡的字罷了。姓蔡的叫菜肉包;姓杜的叫稻草人;諸如此類我都聽過。而且不同的的蔡氏都殊途同歸,長大自稱阿包了事。不同的小學上演著不同的命名遊戲。有的就此如影隨形一輩了。

我就好像只有河童這個別名。雖然我對這個名字從沒有感情。我明明只有一個名字。連英文名都沒有一個。有次告訴外國來的朋友。他說河童聽來就像是好痛。好像別人一見我就說好痛好痛。

原來我一直以來都給人搶了我的對白,現在才覺得自己虧蝕了。有時我也不知道自己是真的忍得了痛還是甚麼。小時給醫生鼓勵性質的短評給寵壞了吧。讚句了不起獎顆糖果罷了。我又明明自小就不算喜歡糖,但已忘不了這小小的成就。所以每次我都告訴我的物理治療師、牙醫,總之就是甚麼員、師、生、家,遇上了就說,我都能忍受的,來就好了。

有好些就越發竭力的加力在我身上。我有時懷疑他們對別人就不會如此。純粹平常能叫人喊痛,現在那快感和權力給遞奪了罷。到了最後只說,妳還真是說真的。叫都不叫一聲。

其實有時想,痛怎麼不能忍呢。你忍得了忍不得了,還不是都要忍下去。你說我不忍了,它還是會繼續加劇下去的。你說你忍不了,它也不會留情的。面對這樣的物事,我不知道忍耐有甚麼用,其實。

我是太實際了點。叫了又怎樣,它還是繼續的滋生。有種撕裂,你無從阻止。你以為到處散播己身脆怯的性能可以換來一點慈祥,你錯了。親愛的,你和我,一直都是錯了。












2011年4月29日 星期五









其實我可以覺悟的,為甚麼不。但之後呢。不再想你念你,哭你喊你。靜安有時,但那又為何值得。我願意如此書寫我的履歷,某個年某個月,我有你沒有你。有或無有,之於蠕動與慾求,一件物事,兩個名字,不佔誰的心地,還可以更多的容器作替代。

我感激你讓我生命搖擺。一直以來如是,現在更甚,確切地。

我也感激你讓我,低到地裡去。地心去。我就看見,新天新地,而舊的,從未過去。我統統都抱擁住了,只因為你,如此落力的,把我踩在腳底。




2011年4月28日 星期四





將吐的話吞回去,有多苦,有多難聞,你吻我就知道。

我不會救拯你的了,怎麼能夠?反正我又不是你的首選牌。




2011年4月21日 星期四




上次朋友借用我電腦,是外國的朋友,一粒中文字都不懂。看見我的名字的東西就好奇的打開來看。後來來到了這裡,明明都是密綿的中文,我卻慌了。至少他讀了標題。標題是英文,是引文,但也夠我慌張。

也許我不會擺脫這一切的羞恥感。誰知道,也許就是怎麼也不會。我離開月台,順著潮漲般的人走,漸漸多,就如洪水了,我突然就明白我長不大的因由。我只是害怕,有天你會不認得這個你選擇不再見的我。我的身體早已固執的選了你。選了當初與你相對的那個形狀,一直,活下去。

只為有天,若天主垂憐,你見我,你認得我。

到那個時候,你就不要再相信我吧。不要相信生還者,只因為,你根本無從稽察,你眼前的人,何以活著至今。




2011年4月17日 星期日







總要去的不要留

傷害並不如一,我只是覺沒趣。然本來無聊就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殘害。硬要操重話,鑿鑿也旦旦也,是因這一再重覆的情事並不積累而向上運動,它輕浮地被夷平、驅散了。

日、夜、日、夜,好像某種紀律與暴力的結合,被某種口號、某個手勢所象徵了、實踐了,它們成了公事,成了標記,成了聯繫。我累了,難道你不明白嗎?

人兒,你當然明白。只是你大概比我更有信心打贏這場仗。




(歡送爆開的氣球)





2011年4月12日 星期二





有時我想跟他說,你好不好不要那樣講。有些話不管第幾次聽都令人惆悵。更何況我不是第一次聽。也許就因為他讀過太多的歴史書吧,這些話他也沒真的說太多,我就沒說他了。我也反而為他內裡還有那麼一點幼稚就欣喜了。我們也並不是硬要對著坐的人。那晚我背向燦亮目盲的電燈膽,他的眼疼了,就過來坐我的邊,我們背著光,向著暗裡,就那樣喫著飯。席間他說,妳大抵毫不在乎,但這些東西是妳的,妳終有一天會全部拿到手。

當然,妳大抵毫不在乎。

我也沒接續說下去。難道說:那又如何,不在乎得著也無甚悅意。這種晦氣話,說出來怎對得起佰佰仟仟在乎而又得不著的人。更何況他知道我這些年來多麼的不好過,而且將來亦然。就如那次人人都在賀我,我給他捎個口訊,就在某個很高的地方,我們看著警察在樓下逸出大樓抽煙,那當兒他就連連撫順我的肩,甚麼都沒講。別人問他怎麼了,他只說,嗯,你知道的。還不是那二三。絲毫不需勸導,按他的說法,我的易碎和光怪陸離同樣妙不可言。他並不擔心我。

不同的。我都接受別人怨我脾性起伏,罵我自高自傲,怎麼都好吧,罪名來去,我都心知肚明。就只有一句話,我聽過了,受不起。有人說,何倩彤想要甚麼,都必定能得到手。

大抵在說另一個次元的我吧。不是嗎。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