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把窮人的玉器都拿去拍賣了。我只想告訴你買了對好漂亮的拍賣搥子和臺座。沒事了。晚安。
傑:
那時強制要讀語文課。要我寫校車站,百個字。功課紙發回來,我分數好差。教授判紅道,我叫妳寫校車站,描寫文。我不是叫妳寫謎語。
我並不想寫謎語。我時常都想清楚。讓他人理解的清楚。讓自己不受傷害的清楚。我學會先敘時地人,而總以那年夏天起首。我不願如此。即使明明是那年,又明明是夏天。
傑,有人問我最想做的時候。有人問我正在做甚麼,打算做甚麼。我現在放棄了回答。我只說,到我做了,你便知。又或者你不會知,但我已做了。我就看到了他們眼裡欲給予我的鉛垂。有人重有人輕。而我只需要學習不為所動。
我有許久沒給你寫信。有人告訴我,將來我便再也不會寫。她們曾經寫過,覺得矯情了,便沒再寫。又或者,她們有了個對象,以另一個方式,把她們腹裡的話語都榨離得七八,便唇乾舌橾了。那天還遠嗎。還是不要說這個了。其實我今天去了朋友的婚宴。好多好多的婚宴。豪華的我去過,倒模般的我去過了,不甘願的我也去過了,如今別具一格的我也去過了。你去的婚宴會比我多嗎。我只記得與你去過一個,很冷很冷的婚宴。回去我病的重而又重。我只記得這個。
記得記得,這口井好像掏之不盡。但或者日子不遠了。或者只是再四年而已。四年,兩個人可以走多遠的路,離開對方多麼遙遠,就讓我在那個定點離開好了。
我只願意夏天是夏天,而冬天是冬天。傑,很簡單吧。我以為原樣就是美好和慈悲。但我錯了,八十年代也不是完美的,我從沒歷經過完美,我的存留其實是畏縮,只因為我徒有如鑼鈸的語音。
祝好
二零一一、一、廿四 凌晨一時九分
我找到了,其實那天,是二零零三年,二月二十六日。說說算算,快踏進第八個年頭。就像在山上。別人老嚷著,下來罷,下來罷。而山上的時光,緩緩而步,像窩進肉裡的箭頭。那天,你又是很美,和現在以不同的方式與外表,美著。而我那天,正醜著,正如我從來不是個漂亮的孩童。我若是別的歲,在那房間,一定嘆氣,要跑上前勸說沒有結果,沒有結果。美麗的東西不要碰。但命中命中其實我只是聽了,沒有碰過誰的甚麼。我只是那天,聽了你唱了一首歌。我只是覺得,哎,好難聽。這麼漂亮的人,唱這麼難聽的歌。肉就被撕開了一般赤著痛。
這個病,那個壞。好慢好慢。全都不是一時三刻的病壞。全都足夠等待一封回信。或者,疼痛無可避免,而受苦卻總是自甘的。大概能做到痛而不苦,別人就會誇讚。但我的理念,我那個微薄的理念,教我自己,又痛又苦,一直下去,至死方休。因為那明明是美事。如戴荊棘。如走針山。如流人血。如替新來的看護,獻出手臂,練習札針抽血,直到圓好美熟。
想告訴人,我好好。曾經跑過的路,那麼不明朗,但今日的光景還真不錯,只要你相信。除非你今天又再寫封,心碎的近況。只關於你自己。
我就會記得,原來我已不再記得,你荒腔哼的歌,其實當時,不能美好,只因為當時我仍未能明白,日常的點列,何其催淚。而你當時已懂了。我的朋友。
剛用新的記事本。為新的一年。即使我的倒數,並不在一月一日零時零刻。
但已有不少頁數被我填了。因為我在你家附近的攤買了枝藍色的原子筆,它好好,我很喜歡。用它寫字,我很快樂。寫信給你,我也很是快樂。把信寫好後藏在個我自己也忘記的地方也好,拿它來寄也好,拿它來隨身帶、像兇器也好,把它敲在鍵盤上都好,我都快樂。
我很快樂,這句話,因應不適的外語而生。突然因與另一個人,操不同的語言,你就要把不甘被約化的情感都道得簡單輕省。例如,我餓,我痛,我快樂。原來都沒差。然後大家去喫去操去快樂就好。就是那麼簡單的一件事吧。也大概不是英語日語甚麼語的問題,同樣的言語間我們都撫平過不少的暗湧吧。你啊,我就只能跟你講我好快樂。
我很快樂。因為有你。也因為There is nothing between us。中文就是我哋之間無野。電影裡少女頂著大肚子,與男人舞,肚子抵著男人的腹,男人問Is there somthing between us? 一語雙關的令我想到,兩人之間,甚麼都沒有,其實挺好的,很快樂。就是很快樂,你,我,就這樣,中間甚麼都沒有。只有你我。讓我知道我也曾渴望完整、渴望你我的三尖八角為對方帶來的傷疤,如一、留下、流膿。阿門。
我被一輛私家車運回家。在高速的公路上。鐵道就舖陳在旁邊。火車駛過,在黑暗的夜裡,火車的車窗一片一片的光著亮著,火車的行進速度比私家車快一點,所以車窗就像一個電子顯示佈告版一樣在我面前,從左到右,由一而終地呈現。
就像一個過度漲大的國度裡,一座藝術品太多的博物館裡,一條能容納無數照片的走廊的牆上,一系列紀實的、同段尺寸並價格的攝影作品。
我在瀏覽這樣的車窗。如此的裝載著眾生之相容,並表象之憂戚。我搜掠你的剪影,在黑暗裡那樣的車窗像無數個並列的銀幕。這太小的影畫戲裡若沒有你,這太過遼闊的黑暗我又將如何填充。
如我在北京也曾抄下過些筆記。到今天我積蓄了些面對眩暈的勇氣。我買了些昨日的毛衣。我不再介意這無雪的濕冷。我樂於斂聚金錢買來的書本,而容讓知識無知無不知。面對電郵點過頭,便不再回覆了。我以為我點頭,已是世界裡的風景,並不遺憾沒誰人在場。
也維持過一陣子。我一上火車地鐵,便一個車廂一個車廂的走,從頭走到尾,再從尾走到頭。走道的中央,一根一根的鐵柱,等著我的頭碰上去焦頭爛額。天天如是。
甚麼樣的日子,都會被維持一陣子的吧,傑,無論是多麼不堪抑或痴迷。誰人都一樣。也許不過是一陣子的定義不可比。至少這陣子我都回答過些問題。至少這陣子我都看過些故人的照片。
至少我也,訂過些計劃。許過願。就是這樣,夜裡的幻燈,毀我也是有個限度的。因為我終究是這麼清楚。我還是人的形狀。是你肉身的拙劣模仿。是一片內向而微暗的田地。被巨輪壓垮之時,無聲無語,靜默和諧,一如你人站在穹蒼之下。
節日我從不信仰,不過今天是二零一零、十二、二十四。
下午二時三十六分。
傑:
我有時坐下。我有時坐下就想給你寫信。我有時把信寫好了就發現我忘記了你的地址。
傑,生而為人,傑,我何以成為這樣的人。
漸漸忘記種種與你相息的符碼。而你名,也只是個我唯一不曾失落的帳號。你的容貌,我又看過諸多類近的仿擬。隨年月,不斷蔓延。我在車裡張看,他們有兩眼、有鼻、有唇和別的,我覺得,還挺像你。我那時突然明白,我不會再見到你了。不會了。縱使剛從書本讀到,這樣的疏離何其虛妄。因為,不願相見的人都會相見,更何況是兩個有心相見的人?
但是,我不會再見到你了。你的名與骨,一直支撐著不同瞬間的你的:肉身變奏,一念萬年。但我何以能再見到我想念的那個你。沒有了。即使我們一如以往,天天相見,我星期一見的你,也不是星期二的你。我無法不看見從昨天到今天間,你輕微的扭歪,好像融解,但不受引力所限,你的融,往四方,像個漣漪泛潤開來。
我看過你衰頹。我也看過你塌佚。再也無法見面了。縱使我知道,我將必重遇你肉身的繼承,並意念的反芻。但我今天就明白我們一再已經別過了。
我好想讓你知道,我從車窗看過去,見到狗兒的四條腿像裝了摩打般健行,還懂的躲車子、過馬路,我就覺好。就是這麼簡單。我想讓你知道我的日子。我的困頓和無情。我的囉唆與狠毒。我多想讓你知道你的殘破與崩散都無法讓我停止對你傾訴。
不過太遲了。那個在某個瞬間接受過我的你,與別的許多否定的瞬間,並進在平行的宇宙裡。那某個我倆可以同在的瞬間,給無限擠壓得,太稀薄。像秋天裡的紙,一碰就見血了,不容誰的侵犯,再沒有人可把它柒指,我不能,你也不能。
而終有一天,你否定我的,那太多的瞬間,又會給我倆分離而毫無陳詞的瞬間,舖天蓋地的欺壓。然後我與你,只是一張又一張,流人血的紙。我與你,不過是字上虛耗過的印墨。
只是那些字,我都背誦了。就像燒書的年月,我們都成為,某些書和文字的象徵。我願意我,終其一生,象徵你和我之間的典故。說到底,我這許多的信其實都只在對你說這一件事:我願意,而你在哪裡呢?
祝好
二零一零、十二、二
夜十時三十六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