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1月28日 星期五








你把窮人的玉器都拿去拍賣了。我只想告訴你買了對好漂亮的拍賣搥子和臺座。沒事了。晚安。






2011年1月23日 星期日











傑:

那時強制要讀語文課。要我寫校車站,百個字。功課紙發回來,我分數好差。教授判紅道,我叫妳寫校車站,描寫文。我不是叫妳寫謎語。

我並不想寫謎語。我時常都想清楚。讓他人理解的清楚。讓自己不受傷害的清楚。我學會先敘時地人,而總以那年夏天起首。我不願如此。即使明明是那年,又明明是夏天。

傑,有人問我最想做的時候。有人問我正在做甚麼,打算做甚麼。我現在放棄了回答。我只說,到我做了,你便知。又或者你不會知,但我已做了。我就看到了他們眼裡欲給予我的鉛垂。有人重有人輕。而我只需要學習不為所動。

我有許久沒給你寫信。有人告訴我,將來我便再也不會寫。她們曾經寫過,覺得矯情了,便沒再寫。又或者,她們有了個對象,以另一個方式,把她們腹裡的話語都榨離得七八,便唇乾舌橾了。那天還遠嗎。還是不要說這個了。其實我今天去了朋友的婚宴。好多好多的婚宴。豪華的我去過,倒模般的我去過了,不甘願的我也去過了,如今別具一格的我也去過了。你去的婚宴會比我多嗎。我只記得與你去過一個,很冷很冷的婚宴。回去我病的重而又重。我只記得這個。

記得記得,這口井好像掏之不盡。但或者日子不遠了。或者只是再四年而已。四年,兩個人可以走多遠的路,離開對方多麼遙遠,就讓我在那個定點離開好了。

我只願意夏天是夏天,而冬天是冬天。傑,很簡單吧。我以為原樣就是美好和慈悲。但我錯了,八十年代也不是完美的,我從沒歷經過完美,我的存留其實是畏縮,只因為我徒有如鑼鈸的語音。



祝好
二零一一、一、廿四 凌晨一時九分







2011年1月16日 星期日














我找到了,其實那天,是二零零三年,二月二十六日。說說算算,快踏進第八個年頭。就像在山上。別人老嚷著,下來罷,下來罷。而山上的時光,緩緩而步,像窩進肉裡的箭頭。那天,你又是很美,和現在以不同的方式與外表,美著。而我那天,正醜著,正如我從來不是個漂亮的孩童。我若是別的歲,在那房間,一定嘆氣,要跑上前勸說沒有結果,沒有結果。美麗的東西不要碰。但命中命中其實我只是聽了,沒有碰過誰的甚麼。我只是那天,聽了你唱了一首歌。我只是覺得,哎,好難聽。這麼漂亮的人,唱這麼難聽的歌。肉就被撕開了一般赤著痛。

這個病,那個壞。好慢好慢。全都不是一時三刻的病壞。全都足夠等待一封回信。或者,疼痛無可避免,而受苦卻總是自甘的。大概能做到痛而不苦,別人就會誇讚。但我的理念,我那個微薄的理念,教我自己,又痛又苦,一直下去,至死方休。因為那明明是美事。如戴荊棘。如走針山。如流人血。如替新來的看護,獻出手臂,練習札針抽血,直到圓好美熟。

想告訴人,我好好。曾經跑過的路,那麼不明朗,但今日的光景還真不錯,只要你相信。除非你今天又再寫封,心碎的近況。只關於你自己。

我就會記得,原來我已不再記得,你荒腔哼的歌,其實當時,不能美好,只因為當時我仍未能明白,日常的點列,何其催淚。而你當時已懂了。我的朋友。







2011年1月10日 星期一










有時,你感到,它要來了。大可爬進「別想太多」的洞穴裡。就像雨來,你關好了窗。但其實,讓它來,而你站在原地,那又如何。不過是被水淹埋,然後感覺很冷很冷,很濕很濕。而濕和冷,也不過是一種感覺。你不去害怕它的時候,其實也不怎麼樣。

有人說,太冷是會死人的呀。但,在這裡,我們每人被保護得這麼好,我笑了。沒事的,冷就冷。就這樣。











2011年1月8日 星期六











打印機沒墨了。沒黑。印出來的照片,我好喜歡。膽粗粗的拿了你的照片就去印。看過後不如所想濛糊。收到檔案裡去,回頭你就不見了。

但不要緊吧。用三個月來寫一個名字。一個月就一個字。







2011年1月5日 星期三













剛用新的記事本。為新的一年。即使我的倒數,並不在一月一日零時零刻。

但已有不少頁數被我填了。因為我在你家附近的攤買了枝藍色的原子筆,它好好,我很喜歡。用它寫字,我很快樂。寫信給你,我也很是快樂。把信寫好後藏在個我自己也忘記的地方也好,拿它來寄也好,拿它來隨身帶、像兇器也好,把它敲在鍵盤上都好,我都快樂。

我很快樂,這句話,因應不適的外語而生。突然因與另一個人,操不同的語言,你就要把不甘被約化的情感都道得簡單輕省。例如,我餓,我痛,我快樂。原來都沒差。然後大家去喫去操去快樂就好。就是那麼簡單的一件事吧。也大概不是英語日語甚麼語的問題,同樣的言語間我們都撫平過不少的暗湧吧。你啊,我就只能跟你講我好快樂。

我很快樂。因為有你。也因為There is nothing between us。中文就是我哋之間無野。電影裡少女頂著大肚子,與男人舞,肚子抵著男人的腹,男人問Is there somthing between us? 一語雙關的令我想到,兩人之間,甚麼都沒有,其實挺好的,很快樂。就是很快樂,你,我,就這樣,中間甚麼都沒有。只有你我。讓我知道我也曾渴望完整、渴望你我的三尖八角為對方帶來的傷疤,如一、留下、流膿。阿門。









2010年12月28日 星期二




每每這樣就想起你。當我被如此包圍。
我那心被你薰過。都變成紫的了。

從來沒有人叫我早到。早到那裡只有你。
我看過你張貼告示給無花果,並沖開聖餐的葡萄。
那情景如鷹俯衝地土,收起雙翼,靜安降落。

我只是剛好在場。
我剛好在場,看見了,愛了。







2010年12月27日 星期一








那天執拾的時候,我拿起一只影碟盒。其實我真的沒有用力。
就只是拿起、只是觸摸罷了。它便在我手中粉碎了。

那是我十七歲那年買的碟。和我對你的感情一樣既短且長。
年輕得回絕世界,又古老得體無完膚。







2010年12月25日 星期六

"Gatsby believed in the green light, the orgiastic future that year by year recedes before us. It eluded us then, but that's no matter--tomorrow we will run faster, stretch out our arms farther.... And one fine morning-- So we beat on, boats against the current, borne back ceaselessly into the past."

2010年12月20日 星期一










我被一輛私家車運回家。在高速的公路上。鐵道就舖陳在旁邊。火車駛過,在黑暗的夜裡,火車的車窗一片一片的光著亮著,火車的行進速度比私家車快一點,所以車窗就像一個電子顯示佈告版一樣在我面前,從左到右,由一而終地呈現。

就像一個過度漲大的國度裡,一座藝術品太多的博物館裡,一條能容納無數照片的走廊的牆上,一系列紀實的、同段尺寸並價格的攝影作品。

我在瀏覽這樣的車窗。如此的裝載著眾生之相容,並表象之憂戚。我搜掠你的剪影,在黑暗裡那樣的車窗像無數個並列的銀幕。這太小的影畫戲裡若沒有你,這太過遼闊的黑暗我又將如何填充。

如我在北京也曾抄下過些筆記。到今天我積蓄了些面對眩暈的勇氣。我買了些昨日的毛衣。我不再介意這無雪的濕冷。我樂於斂聚金錢買來的書本,而容讓知識無知無不知。面對電郵點過頭,便不再回覆了。我以為我點頭,已是世界裡的風景,並不遺憾沒誰人在場。

也維持過一陣子。我一上火車地鐵,便一個車廂一個車廂的走,從頭走到尾,再從尾走到頭。走道的中央,一根一根的鐵柱,等著我的頭碰上去焦頭爛額。天天如是。

甚麼樣的日子,都會被維持一陣子的吧,傑,無論是多麼不堪抑或痴迷。誰人都一樣。也許不過是一陣子的定義不可比。至少這陣子我都回答過些問題。至少這陣子我都看過些故人的照片。

至少我也,訂過些計劃。許過願。就是這樣,夜裡的幻燈,毀我也是有個限度的。因為我終究是這麼清楚。我還是人的形狀。是你肉身的拙劣模仿。是一片內向而微暗的田地。被巨輪壓垮之時,無聲無語,靜默和諧,一如你人站在穹蒼之下。



節日我從不信仰,不過今天是二零一零、十二、二十四。
下午二時三十六分。






2010年12月17日 星期五












夢境應該是流質的,人醒了,它從張開的眼裡,慢慢的流離失散,失去輪廓。我寫夢的本子怎麼不在枕頭邊。我如是告訴那淌水,我現在記得你,將來不會記得了,以後也不會了。再見。也許我該戴著潛水鏡睡覺的。

在北京,最冷的一個剎那,就是無論洗頭水、沐浴露、洗面乳都是白的那一刻。它們降落我手心的張力、速度和形況,就像——你知道的。

你出,你入,我不曾見過。

你毫無溫度的身軀,就像一個因為妄想而得以確鑿的神話。











2010年12月15日 星期三










「就像通過一個信心十足的考試。」

你手上拿的宗教書,印著諸般拒絶的話語。你一一讀出。因為你要拒絶我。你一讀我就笑了。笑你人謹直。笑你甚麼都要重申多遍,怕我不懂,即使是那麼明白的事。

傑,我並非把話語投向如此意涵,我也在增添你名所能擔起的章節。因為渣滓而變得複雜迷人的毒素,紫色的,躲起了,像燈柱後跟著我回家的狂人,我對它的癖性、偏執,一無所知。但我讓它跟著我回家了。我還對自己說,也許,不是今天。或者我們可以一直如此走下去。我在黑暗裡,而它在更深更深的黑暗裡。












2010年12月13日 星期一









懂我的也好,誤解我的也好,他們走的時候我都又靜又好的,開門去送。

曾經聊天也可以是件教人頭疼的樂事。我記得今晚我,和你缺勤得如此雷同。我也就漸漸不那麼為你憂心了。你送走的與我也相同。你告訴我沒有人明白那刻其實我就明白你了。不過我不算數。我就像個夢裡的人那般不算數。我就像個象徵一樣不算數。我們體內沉澱的不解,份量相同。你吞太多,我吐太多,為與對方均衡。我為我倆重量一致感到欣慰,是因為無論發生甚麼事,我都有抱起你的能力。正如我也這樣承擔過我自己。

理論上。

理論上,我與你,日夜常在。在那個只有數和理的塵世裡,在後的必不會在前,你與我走在銅鑼灣的夜,永無止盡。










2010年12月2日 星期四









傑:

我有時坐下。我有時坐下就想給你寫信。我有時把信寫好了就發現我忘記了你的地址。

傑,生而為人,傑,我何以成為這樣的人。

漸漸忘記種種與你相息的符碼。而你名,也只是個我唯一不曾失落的帳號。你的容貌,我又看過諸多類近的仿擬。隨年月,不斷蔓延。我在車裡張看,他們有兩眼、有鼻、有唇和別的,我覺得,還挺像你。我那時突然明白,我不會再見到你了。不會了。縱使剛從書本讀到,這樣的疏離何其虛妄。因為,不願相見的人都會相見,更何況是兩個有心相見的人?

但是,我不會再見到你了。你的名與骨,一直支撐著不同瞬間的你的:肉身變奏,一念萬年。但我何以能再見到我想念的那個你。沒有了。即使我們一如以往,天天相見,我星期一見的你,也不是星期二的你。我無法不看見從昨天到今天間,你輕微的扭歪,好像融解,但不受引力所限,你的融,往四方,像個漣漪泛潤開來。

我看過你衰頹。我也看過你塌佚。再也無法見面了。縱使我知道,我將必重遇你肉身的繼承,並意念的反芻。但我今天就明白我們一再已經別過了。

我好想讓你知道,我從車窗看過去,見到狗兒的四條腿像裝了摩打般健行,還懂的躲車子、過馬路,我就覺好。就是這麼簡單。我想讓你知道我的日子。我的困頓和無情。我的囉唆與狠毒。我多想讓你知道你的殘破與崩散都無法讓我停止對你傾訴。

不過太遲了。那個在某個瞬間接受過我的你,與別的許多否定的瞬間,並進在平行的宇宙裡。那某個我倆可以同在的瞬間,給無限擠壓得,太稀薄。像秋天裡的紙,一碰就見血了,不容誰的侵犯,再沒有人可把它柒指,我不能,你也不能。

而終有一天,你否定我的,那太多的瞬間,又會給我倆分離而毫無陳詞的瞬間,舖天蓋地的欺壓。然後我與你,只是一張又一張,流人血的紙。我與你,不過是字上虛耗過的印墨。

只是那些字,我都背誦了。就像燒書的年月,我們都成為,某些書和文字的象徵。我願意我,終其一生,象徵你和我之間的典故。說到底,我這許多的信其實都只在對你說這一件事:我願意,而你在哪裡呢?


祝好
二零一零、十二、二
夜十時三十六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