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搬著一疊書,很重很重。回去的路一直都覺得痛。然後到步後放下書本。將它們歸類放好。那時我有種感覺,我在組織自己的家庭。
我不知道如何可以一手抱住你們全部。你們是我最親愛的朋友和家人。你們是最好的。
吧只去過一兩次。昨晚和朋友落吧,寧靜到不似吧的吧,放很舊的日文歌和英文流行曲,每當我和朋友靜下來,歌詞就變的非常肉麻。朋友說他很喜歡這吧,問我這是不是一個好吧。我說我去過太少了,根本不能比較。他說,那就說,這真是個好地方。
這就可以了,真是個好地方。有檸檬梳打還有朋友。我又聽到了這句話:這事我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
還有:我真不知為甚麼我要對妳說這些。
這兩句話,我聽過太多太多次。每次都應該感激。特別當它發生在一個好地方。
還有一張畫,在牆上,若那裡有窗戶,大概都是這個高度。畫面裡有夜裡的停車場,還有大樓背後的霓虹。我不只一次以為,我一定是盯著一面窗,這裡的外面真有個停車場。這張畫我看了一晚,我不知道為甚麼。
我告訴我的朋友,真想可以一直這樣下去,直到很久很久。
我其實沒有一聽到你結了婚,就嘲笑你的婚姻,說它昏沉暗淡,我也沒有甫聽見你有了個手牽手面貼面的愛侶,就道你是個香港出土的本地牌。所以,當你忘記,其他的形式,我竟為自己感到高興。
我還記得神父與修女,牧師與預備聖餐的童工,我還記得他們路過得何其靜默,我選擇記取,我的時間單位。因為那是你親手為我量度的。
我還記得今天有過下午,世界仍未結束,我在巴士上看見下課的男學生,他穿校服像穿了一個輩子,他路過午後的陽光,天氣報告盛大的背叛,但我們並沒控告,合意時即使錯了,我們不曾控告,因為天氣不似人會哀哭低鳴,供你踏踐。男學生走過這可恥的好天氣。他的影好美。我從沒見過醜陋的剪影。這是造物的奇事,我倆的禱告裡卻從沒提及。
這地發生了可怖的事:八十年代結束了。
我仍然是這句:不要救拯,給我力量,給我力量,給我力量。
好讓我的力量如何,我的日子也必如何。
"It never occurred to me not to go; nor did it occur to me to tell Alice Lee Langman I was going---she came home from dentist to find I had packed and gone. I didn't say good-bye to anybody, just left; I'm the type by no means rare, who might by your closest friend, a buddy you talked to every day, yet if one day you neglected to make contact, if you failed to telephone me, then that would be it, we'd never speak again, for I would never telephone you. I've known lizard-bloods like that and never understood them, even though I was one myself, just left, yes: sailed at midnight, my heartbeat as raucous as the clanging gongs, the hoarsely hollering smokestacks. I remember watching Manhattan's midnight shine flicker and darken through shivering streams of confetti---lights I was not to see again for twelve years."
Answered Prayers by Truman Capote
"Grief isn't carnivorous," he said, "Grief is my hands."
"Your hands," Angie said.
"I can feel her flesh in them," he said. "Still. And the smells?" He tapped his nose. "Sweet Jesus. This scent of sand on her skin or the salt in the air coming through the screens of that fisherman's shack? Grief, I swear to God, doesn't live in the heart. It lives in the senses. And sometimes, all I want to do is cut off my nose so I can't smell her, hack my fingers off at the joint."
"Sacred" by Dennis Lehane
「也許就是因為這樣,我才進入了觸覺的世界,離開了視覺的國度。在歴經許多年每天作畫的日子之後,我卻從此不再素描也不再畫畫。我的家人舔我、咬我、親我、拉我,在我身上噴灑各種東西:果汁、尿液、精液和污水。我一遍又一遍的洗手、洗澡、洗那堆積如山的衣服、舖床、換母乳墊、幫孩子洗澡、幫他們擦乾。我反覆的清洗,想把所有東西都清洗乾淨。」《天鵝賊》Elizabeth Kostova
六百頁的書,手感一流。你讀了三分一,讀了一半,讀到三分二,都有某個厚度的紙張,供你撫順。想想,每一片頁邊,都可以割開你的指頭,都是兇殘的草,但它們聚一夥兒時,那麼溫馴柔軟。如士兵在野地集體昏睡。
現在電話能夠上網,到哪裡都能查字典。每天都在學新的字。傑,我過的很好。
傑:
那次在台北,新加坡的藝術家朋友給我看一個動人的作品。那人遠去了,家人都不在身邊。他把自己的全身照片,製成幻燈,投射在家中的牆上,家人圍攏著那幻像,合照出一幀全家福。
我曾想做過類近的作品,但他人做了。
那時我常在黑暗裡等電話。整個房間都漆黑得凝滿期待與焦灼。我那時用的Sharp電話,整個都是黑色的,與周遭的黑暗別兩二樣吧,只有來電時有紅綠相間的微光閃著。我曾想把那點光放在展覽裡。但原來都有人做了。而且是一家子的電器都化成暗裡的星星。那緘默的電流,人造的星光,私密的夜。
有人做過了,但我仍然難忘屬於我自己的那點星暈。至少它的無名無姓也由來自我。我在學習和一些與你相似之物共處。又或從我身邊尋找你的特質如塵舖降於面。今天我覺得,原來H鉛筆像你。可能3H、4H最像。
那般敏銳,倔強。等待被使用的器物。我為你禱告。我在每天為你尋找一個,我未曾為你祈求的面向,我但求有天直到你如光如鹽,燬滅撲蛾,一如慈祥為懷,一如光烈如劍,如你眼角的第一道細紋,驚動天地,還有我。
祝好
二零一一、二、十四 零時四十九分
歌是唱的對的吧,夢中方可永久地接近你。那樣。好些日常的小節或大事,別人都不敢問我。一時三刻不敢問,月月年年過去了就更加不敢。而我由始至終都不知道為何不敢。後來,後來總有人告訴我,我們討論過了,我們猜度過了,然後月月年年就那樣過去,不再重要了。這樣。但總有人問我夢到些甚麼。問我在夢裡有沒有把生活裡的遺憾坑穴都填滿。
我告訴你吧,我在夢裡也只是望著你。那晚我夢見有人想把我倆拉攏來談談,我立即跑到一個體育用具儲物室把自己反鎖起來了。那晚,我夢見你在排伍中,隔著好多人。那晚,我夢見我走近你,只是站在旁邊而已。但我只覺得做了極錯的事。後來明早起來,你就說,你不想再見到我了。憑我那點智商我也知,是真的錯了。
後來就做更迂迴的夢。我昨晚,夢見你的一個同學到了英國留學,我在英國遇上了他,我約他午飯。提都不敢提起你。一點都不敢。哪怕是小節或大事。一天睡那些小時,我還能做甚麼。睡個十多小時都不足夠讓你適應我。哪怕我自己建起這個境地。我只知道如何轉折的透過隱喻和翻譯,猜想你的此刻,是否一切都安好。是否仍在沙上,銘刻自己的名字,再無其他。
傑:
我記得了,我以前中學時,很喜歡一個書裡的人。有個女生和我一樣,我自然和她親近。我們在一起就只談書本,沒談甚麼別的。有天我想再靠近,問了她日常的事。她告訴我,在生活裡她有別個喜歡的人。我就沒再跟她講話了。
除了這事兒,我還記得另一宗。有年學校旅行去了個甚麼公園燒烤。有同學跑來我耳邊悄說,有個坡道,都是草木,攀的過,會有座廟。我從小喜歡教堂不喜歡廟,但我想去攀。就跟了去。我們一個個的,不作聲色的坐下以手推動前行,那麼窄,像為我們那群孩童度身造的道。靜靜的,我看見我旁邊有蛇。彎彎的走過。好靜好靜。弧度絲毫沒有紊亂。我想叫前方的同學來看看。但我沒有,怕他們會怕,又會叫。我只是自己靜靜的看著蛇。
那大概是只屬於我一個人的蛇。
今天我記得這兩回事來著。然後,我去收集香港十九區的泥土。環迴香港,就這樣跑了一圈。傑呀原來泥土好難找,雖然我們每天離開睡床就到處都是地。泥土都是花槽盆栽裡的公物。屬於所有人的泥土到底在甚麼地方呢傑。我在公路旁,路口邊,收了一點泥。又乾又枯的泥。我從沒有喫過泥。但我猜香港的泥放進口裡一定是苦的。我由是整天腦袋裡都是This Bitter Earth這首歌。
忙碌很好。初二要完成的事情。我今天要收齊所有的物資。像是趕在世界末日前把東西買清光。
忙碌很好。我忘了你大概一整天都在。也許你在等個甚麼人,像我呀。我只願你快樂,正如我心碎了。我的心有多碎你的心就有多樂,我只能如斯祈求。別人繪畫心碎的圖像,往往是裂成一半的心兒。但我的,一半又一半,現在都是粉末了還在分裂著,像要和細胞鬥細。這事真不能鬥太細呀。到將來我要找再也找不著怎辦來著。心就只像經血來潮,留著流呀流好很沒用,但沒了又失了保障,言之過早,怎也無法再為自己打點了。
我記得了,甚麼人都好,都在勸籲我,走呀,走呀,走的遠遠的好,走得越歪越好。而這苦土,承受何種垂果,無人享愛,於我何干,而若我生只像塵土,今天你還年少,迅即你就老去,而這苦土,到頭來,尚可承受於人世,更何況是來自你的迴首——
黑色的人俯瞰人間,白色的人眼簾深深,無所信,也無所望。
祝好
二零一一、二、三
凌晨二時三十九分
不用給我們的脈搏連線吧,你要把個意念給我,坐下來,告訴我就可以了。
告訴我就可以了,然後靜默。然後我倆都聽到了,它生長的聲音,靜近於無,幽幽的,但它確如蔓爬滿我的心。
爬滿了,我知道要來的還是會來的。毫無苦惱只因為,太懂的把能解決的竭力做好,把不能解決的妥貼承受。但我多願意承擔哪怕只是一個淺薄的煩惱。有關你的。考試都好,工作都好,身子都好。我覺得自己像個舞會裡的男生,虎視眈眈又懇切的,嘗試以某個生物課沒教的內臟,接近你。之如以舞磨合,把血流當作河水靜聽,把肩膊起伏當作大山挪移之奇,它們都只包涵一種最卑下希冀。
但也毫無頹喪的緣由。天氣好著呢。
好著呢。沒甚麼好申報,真的,只想著哪天我等待的書出版了,我會買花,拿著花去書店去接它回家,而且拍下你的名字,以一種符合世代的形式與字型,出現在我的生命裡。就在這麼樣的夜裡,我煮、我喫、我洗,因為如此活著,我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