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9月11日 星期日








其實我的信心不如他人所想那麼堅定。夜裡我對自己說,就隨便翻開一頁,讀完就關燈。我讀到你說:妳讀再多書都沒有用,這所有的字永遠不會告訴妳我走路的姿態,我喝水的方式。但若妳一直讀下去,相信妳自己,緊抓著一個切入點,我就完整的,來到妳跟前。

我相信你我也相信許多別的東西,我像海綿一樣吸收這一切讀人的媒介和訣竅,願意相信任何召喚我的交通工具,我相信許多的神祇都只是換了名字的某個人,我相信許多別的東西我也相信你。我只是不那麼相信我自己,你會明白的,所以你才告訴我這些。所以你才頻頻回應我的呼求。我知道我會怎麼做,輕吻一下你的指節就可以,而我的樣子一定很難看。













時常有人勸我,妳不能因為某人自欺欺人、妄語、耍大牌、好色、賣弄,而且欺騙過妳的朋友、無論讀幾多理論都那麼戇鳩、讀幾少的書都自然為是得太過,就說不喜歡那人的文章。

都逆耳。我知道我很狹隘。無所適從。












去探朋友的孩子,才一個月大。人人輪抱是必然節目。我沒爭,因為覺得孩子到手一定哭。結果最後朋友說我還沒抱,給了我。結果沒怎麼樣。竟有點惆悵。







2011年8月30日 星期二








然而我有過最深的記憶,就是一人替我讀我喜歡的一段字。他是個不多話的人,好多字他不懂,他讀錯了許多字,我從來沒想過他會替我朗讀。

有天我走,要我帶走一件憶記,我會回答,這個。









傑:

是我害了你嗎。

我從來不看飲食和旅遊的書。我喫很多,我也總到處走,走到腳痛為止。但我不知怎麼這些很肉身的、純全的事,成了字,我覺得太將就和委曲。我讀不了。然後我要去一個其實我也不太暸解的地方去。(我從前風聞有祢。)人人說,讀旅行,看博客學得比看書多。但我就偏想買一本。去了旺角,記得有所專賣旅遊書的店子。從前從不著緊的。

我到了那裡,就看見店子沒了。夜裡,我常常到禾輋。喫個便餐,逛逛。不會天天買衣服買傢俬吧,於是常去影碟店子。只在乎天長地久的我從來不喜歡租和借。我擁有,我消費我買我藏起,我從不轉讓和出售。但今晚我突然想,我現在成了禾輋的街坊,不如入會,租一租,省著點。剛想著,就看到店子大大的張貼:執笠清貨。

是我害了你嗎。正如所有我喜歡的人,書裡的電影裡的現實裡的,都死了。

之如自從去年辦了展覽,不斷不斷有人問,死亡這東西妳究竟怎麼懂呢,妳他媽的這麼年輕。那時J替我寫了文章。而其實當時我們還不算是互訴由衷的友人。他問了我好多好多問題,我全都不知道怎麼回答。後來我們談更多的話。我告訴他,小時候大埔的家裡,所有白牆都被我和姊姊劃花。而在我書桌底下的那道牆,就在角落,電視裡,動畫的角色每死一個,我們就畫一個墳墓。

我還畫過甚麼,我不記得了。J很驚訝問我怎麼當時不說,早該寫進文章裡,有跡可尋多麼好。

如果我要去見一個人、如果我想見一個人,對方要換來如此下場,我,其實我並不願意承認這樣的一個軌跡。我期望沒有路軌的道上,隨手轉軚,有新天新地。誠心所願。


一一年、八月三十日
晚上十時十一分








2011年8月29日 星期一








她說,抓著我的頸,她說,妳會怕嗎。許多人都怕。不過妳呢。我說我怕,但我不知道,怕和願意,我不覺得是相同的事。然後她就扭了我的頸,發出很大、很大的聲音。

你說我有病,你說我要小心,這種事情,弄不好。他沒說下去。靜默像沙塵吹過桌面,蒙塵的我倆不知道弄不好會怎麼樣,就是不太好了吧。但你看著我,這個不太好的我,大概沒有甚麼需要補充。你說,你歡喜我生病的方式。

只是這拔河,不會一直是我贏。與那頭黑暗拉扯的甚至不是一道輸掉也不足惜的麻繩,那是我自己的手臂。

那邊有人。那些我從來沒有真的接受過他們離去的事實的人們。其實我甚至想不到我為甚麼要不去,那一邊。

我在這一邊,只有,無邊無際的分離。







2011年8月28日 星期日

2011年8月23日 星期二






我有時不禁這樣想。與你的詞,一起。

看紫微,人問我今年是否轉了工。其實沒有。但接了許多我沒做過的散工。我不懂的一切。我都去做。把自己分裂開來,一面擴闊自己微薄的常識,一面於高處凝看收窄的河道。蜿蜒著。愚笨得像我這樣的一個人,每天都有一點新的發見。照樣的讀書,一面迎向已知的、不怎麼有趣的結局,一面督促自己,謙卑、忍耐。直到末了。直到最後一頁以來電啟動謾罵。你還記得那日子嗎,我倆都各自在讀沉悶的書。我倆都在一個香港裡,其實交通間那一個小時,昏暗搖曳而嘈雜,費心揹本五六百頁的書上路,一程車下來能專心讀的大概五十頁,於事無補,統統都。

我在暗地裡,無法入睡。讀李維史托。我感到非常的平靜。每次也是如此。

但也有甚麼都無法幫助的夜晚。有次,我下載了許多使人聲變的軟件。我在想可不可以以我的聲線,調出你的來。測試錄音時,我不知說甚麼才好。我唯有說:「喂喂,你好嗎?」,然後不斷以不同頻率播放。有的聽來歇斯底里有的像垂死的老人,有些我好像聽過,有些不也絕不。大約十來二十把聲音,在無人的夜裡,跟我說:「喂喂,你好嗎?」我突然脊涼。感到那部小小的機器裡,積著許多許多個向我問候的靈體和意志。我感到非常的徬徨,不知該怎麼回應。在那個無人的夜晚,有許多不同的試探,在我的房間裡。傑,這些事,我不知怎樣向你覆述。有人嘲我老是自作自受,我想,我是的。

我盼望有道牆,在它的根基處有花有草。我可以在那裡安睡。










2011年8月14日 星期日







只是好羨慕別人的洗水帳。看人寫買和喫真的好。
昨天很好,想寫下來。現在終於坐定下來又覺得無話可說。

只這樣:我喝了這個。
粉紅的檸檬梳打水。放了冰之後,顏色更淡。
連我也有點心動。而我從來沒為這色彩動過情。






2011年8月6日 星期六





然後我相信七夕。(或者七真的是個美麗的時間載體。)讓我看見你。

讓我和你渺小的團圓著。生生世世。




2011年8月2日 星期二




我也自問是個很物質的人。選擇如一﹐執著現成,偏重實在。我看見許多東西都想買給你,我看見的所有東西都無法再給你。但我仍然想買。買了就想,其實你不需要。我一直都覺得你是個甚麼都不缺的人。我沒有的東西你都有,堅毅,緘靜,漂亮的名字和皮相,愛你的人,這些你都有了,由我去想像你的缺口,好像太過牽強。東西買了後,我就只感到羞愧像海浪那樣向我襲來,我甚至沮喪得沒想過要逃跑。

近來買了新電腦,有了乾淨的癡想,想把抬面理得一塵不染。我執拾自己這數年下來的文件、作品圖片、工作紀錄。越執拾就越是喪氣,不知道自己這幾年究竟做過甚麼有意義的事情。作了些於任何人也沒有好處的展覽,替別人的文字點飾一下紋理,僅此而已。沒有令任何人得到快樂過。

你每天都在做著很重要的事情。我卻在自己延伸開來的作品和買了而於你和他人無用的東西所形成的廢墟中,無所事事,日復一日的感到時日的無可挽回和自己的愚蠢。

我很想變得聰明一點。是真的。我感到愚蠢是一種罪過。

夜裡,我有點詞不達意。我只能說,我唔知講乜好。他也回我說,佢都唔知講乜好。大家都唔知講乜好了。其實我是說不出口,我覺得我會成世都係咁,咁就會一世。我有點希望他說不出口的背後,能有個別的結論。但如果他想的和我也一樣,我其實心裡會在苦果裡嚼出別的滋味,並不甘甜,但至少它會縈繞許久、許久。




2011年7月20日 星期三

第一年拿手提行李箱去書展。從前覺得,買書後揹個腰酸背痛,是應有的苦楚。

但今年,我很快樂。

2011年7月8日 星期五





然後就覺得冷。拿些甚麼披著。一次又一次的,討好我的,看不起我的,我都看到。有時不作聲,有時想著對方是明明是好人,不會的。但一次又一次,我認輸了。世上明明就沒有義人。只有你淺藍色的身,夜夜路過。我沒去追。如某頭神聖的獸。我不配知道太多。沒人描述你,沒人傳頌你。這世間只空空把你彰顯,我願意這明明是崇高。某個只懂走路的上帝。升降機像個開裂的子宮在滴水,你已遠去,我去踫你的女人的膝蓋。她的臉給孩童劃花。我從二樓抵達地面就是朝聖。你在某處,拍著皮球,我在這裡,請差譴我。我冷,白色的紙盒內一雙新的皮鞋,黑髮的男人給我的,我選擇只記得這些。白天的信心,到黄昏便已耗盡。夜晚就是懷疑。我穿越許多白色的房間,我穿著高跟鞋在跑。在廢置的草坪給聚光燈照著。深被羞辱,我唯有去買書。

我去買書,我自嘲著我每一次的粗心,在別人眼裡,看來如此不堪。



2011年6月26日 星期日




我們躺在床上做問卷,我和你,問和答,操不同的語言。才第二道問題,我問了甚麼,你誤會了,對我吐了一百次唾沫。我哭著求你不要這樣對我。你吐完了,才發現你錯怪了我。你向我道歉,我卻已無法原諒你。我濕了的在罵你。罵到我頭好痛好痛。




2011年6月6日 星期一





鱷魚,和其他有牙的物事。例如長頸的鹿。我和母親指著別人的狗,回頭就是滿是標本的展示廳。在聚火燈下,牽著動物的人都在尖叫。像織花那樣的血案,我卻一直等待。

另一晚,我有只指頭大的兔,好像受了輻射。我便看見一張照片,裡頭是十多頭兔子的屍。壓碎了,剝了皮,好紅好紅,骨又好白好白。而我心中的又還活著。活著然而我已知道,一切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