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月8日 星期四











仍然無法接受,別人在婚宴的場合,說恭喜呀/哂/喎,說,要幸福啊/喔/噢。

不知有甚麼好恭喜。
不知有甚麼好幸福。

有關婚姻,有關生育,有關家庭。
那種交易,那種肉慾,那種正確。
求多福多產,求平庸隨俗。
都太張狂,太赤裸,而大家又,歡喜欣然,甚或狂熱地,擁抱,並表演給不知,哪個神靈(s)觀看。

我從沒見過房間裡,有這樣一頭大的象。

好大好大,擠得我,呼吸困難。








2015年1月3日 星期六










假期後回到工作室,看到髒亂的嬰兒床,和一堆染糞染血的毛巾。我想起,我把孩子和獸,都留在那裡了。一整個假期。

母親說,她偷偷把嬰接走了。知道我忘記了他。

而獸,她把牠捐到動物園去。因為牠已成為巨獸。

我走到動物園去,牠雀躍的來到我跟前,化身成一只老鼠。牠說,牠只能維持這個尺寸一陣子,然後牠就會打回原形,牠將無法控制自己把我抓傷。我把握機會抱牠,吻牠,捏牠,抛擲牠。我們如此相愛。直到牠慢慢膨脹變形,牠一把抓開我的皮肉,從我懷中掙脫了。回到動物園虛構的叢林中。

孩子不斷咳嗽。不斷變得醜陋。我問旁邊的母親,這正常嗎?

那母親說,這就是長大。










2014年12月29日 星期一








一星期七天,可以有四天,都做關於末日的夢。夢中的所有人都明確知道末日已經來到,及其因由。但那因由在夢中從不被看見。昨晚,在解需疏散的大樓裡,我跟老人打算棄掉孩子離去。因為孩子不知末日,不知懼怕,不知死滅。後來我們看見孩子巨大的手,烏雲一樣掩蓋著大樓。孩子說,其實他就是上帝。因為我們並沒有拯救上帝,所以祂已經無法拯救我們。孩子說完一手把大樓拍扁。世界也就終結了。沒有人,也沒有上帝。

末日一波又一波,我們逃出來,又逃回去。奔波勞碌,只因為生念過執,即使已找不到理由。我們舔著水,嚼著糧,抽抽插插,𠵱𠵱吔吔,我們覺得我們是,被揀選的生還者。














2014年12月1日 星期一







我從首爾的美術館回去,都是欲哭無淚。作品又復破爛,我竟然有能力把它重新拼湊完好,只是已經太遲。走出美術館時,和我一起進去的人,人際關係都已全盤改變。牽著我進去的人,牽著其他人的手出去。她問他未來的問題。他說未來也定必有我。我想到自己不過是他人的附庸,是悲從中來。我離群走遠,回到一個幽暗的宿舍。方想起即夜我有前往芬蘭的機票。我苦無行李亦忘卻登機時間。打電話問同行二人。我知道我夢中的那個機場,像上水車站。雜亂無章。我知道我夢中的那班客機,玻璃製造,天體通透,就像一班會墜毀的客機。一個個子非常矮小的女生接了我的電話,說閘門已開,客機快要啟航。我聽到你背後抱怨的聲音。你把電話接過,你說,我就是那個曾經與妳甚有經歷的人。妳趕不上客機,我對妳感到非常失望。你開始對我唱歌。我無法記得那是甚麼歌。我只知道,當下的芬蘭,冰天雪地,而我一身秋夏裝束。趕不上客機,實質上不是記憶力的問題,而是,意志力的問題,意願的問題。我不禁又再,悲從中來。










2014年10月28日 星期二







誕下五個孩子。五胞胎。三男兩女。孩子們出生乾㿜卻腫脹,閉著眼,在睡夢裡被我推滑而去。活著和醒覺,截然不同。大兒子首先開始說話。他抖動他扭曲畸零的身,向著無有爬去。他的話語漸次成形。二兒子亦蠢蠢欲動,啟動言語的二重奏。我害怕另外的孩子緊隨,像傳染病蔓延。我跟他們說,不要再說話。言語無用。感官的世界強而且烈。何必急於跨越。即使自此他們不發一言。

小女兒有一雙貓眼睛。睏倦而放空的,而非獵食的,緊湊的貓眼。

我看著他們,戴上假髮,是充滿著愛。











2014年6月22日 星期日












在一所非常豪華,但地板又佈滿裂縫的酒店,我來了,你也來了。在飯堂我們遇上了。我說,我與一個男人一起來的。我低下了頭。你說,我也不是一個人來。我抬起頭望著你,你望著很遠很遠的地方。我們向著不同的方向坐著,像兩個不認識的人。我時不時瞄你,我覺得你一眼也沒有望過我。但我又覺得,你就在我的身邊,這樣,也是很不錯的。











你說,它是。











床上有個為你度身訂造的深淵 / 十三號的星期五 / 地球上最後一個人弄丟了自己的眼鏡 / 再走前一步你便會與我們一起倒地不起 / 南瓜在笑的時候人們卻板起了臉 / 南極在燒的時候人們卻不忍放火 / 白色的蟲有始有終 / 游泳池裡有狂熱的愛情 / 創造者說因為他可以 / 牆上好多要撫摸我的手 / 白色的狗非常的白 / 彎著的腰異常的彎 / 麥田太完美的時候我們信仰上帝 / 底片有影的時候我們信仰魔鬼 / 大門後有個沒牙齒的怪房客 / 那個房間都終將成為收藏 / 羅絲瑪莉有個孩子 / 那孩子的名字是一種先兆 / 待續 / 晚安。























傑,我已經很久沒有回來這裡了。

我回來,是因為,因為你,我又成了一個不同的人。我好像一張咭。有底,有面。(一張咭其實能夠擁有超過兩面嗎,像兒時的閃中閃。咭中有咭。)你每次來,把我翻轉,我覺得整個世界都不同了。又或者,世界也會覺得我,整個不同了?

我很想與你訴說一些,非常重要的事情。但我並未開始,已經可以想見,我這封不是信的信,終將再度流於瑣碎。有的沒的,像我過往無限走神的禱告。

傑,我時常會在想,書寫對我來說是甚麼。每個人都認定我畫。你也如是。如是我畫。畫是最理所當然的事。我的畫擁抱我,像耶穌擁抱孩童。那絕不是錯事。但一個人又怎會一直不去犯錯。尤其是我這樣的人。如是我一直寫,一直寫,寫的時間比任何其他事情都多。那些既不是小說,不是詩,不是日記,不是書信,不是自傳,不是論文,甚麼也不是的文字。

我不知道別人如何看待我的字。有人說過,它們都不知所謂,也有人說過,難掩空洞,不過一堆故弄玄虛的東西。我總是點頭稱是,對啊,大概真的是這樣。但它們是我的字,我沒有辦法。在寫更好的字之前,我先要做個更好的人、活得更好。但我不知道,那末那個還是不是我。我仍然不知道,一個人能夠做自己,還是造自己,比較正確、比較可能。我能不能夠同時相信人,也相信天?

後來越寫越少。只因為曾經拼了命渴求他人的審判和懲罰。時日遠去,竟然發現,這個世界原來連一個匹配的施虐者都很難找。我很絕望。那種絕望,是種沒聲息的死滅。只得我一個,也就沒有所謂表演。就那樣,我停止了訴說,因為我本來,就不需要靠他人的回應和分析來圓滿我的信仰。

我為甚麼仍然犯這樣的毛病。要把兩個極端的東西放在一起,誓要囊括所有的可能性才甘心。還去以為我和你,就是相對相欠的一對極端。

傑,我其實多麼想誠實直白的寫。寫你和他們的全名全姓。寫確切的日期和地名。潮汐漲退,分泌更迭,都一一紀錄在案。我自己心知肚明,唯有如此,我才能得救。但我如此作,所犯下的罪,所創下的債,我要如何去還?

傑,這麼多事過不去,這麼多事不會過去,這麼多張開的傷口,一個人為甚麼可以如此血淋淋,同時又那麼活生生?

傑,即使我在這裡又再給你寫信,但其實我感覺,你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了。我已經感覺不到你的聆聽了。如果,我能夠寫更好的字,你是不是,會回來?



二零一四年,六月二十三日,凌晨二時二十六分
香港



















2014年4月3日 星期四












你和我走在冬日的陽光下,你是金色的,我也是。你說,你配得世上最高的榮譽。我說,或者是的。其實,我心裡,只知道,我和你,都要回家。













2014年3月24日 星期一














我們一夥人來到小鎮。在長飯桌上他們介紹,她是第二次來了,歡迎回來。飯桌端有個女人,是這裡的老大。她在晚飯期間,召我們,一個接一個的羞辱。我們被打,被罵,被嘲笑,有時甚至有性命危險。我已忘記,那些細節。

到我的時候,我就站在所有人面前。我無法忍受下去。我於是把她抓起。她像個沒有內臟的破娃一般輕。我把她的頭敲向地面。她的頭又很實在很有重量。聲音好大。我把她的頭敲了兩回。舉起她,再把她往地上摔。我就那樣頭也不回的離開禮堂。待其他人去檢查傷勢罷。我知道她是要沒命,他們會來抓我。

市面一片狼藉,廣場上有槍戰、有互毆、有運動比賽。卷進隨便哪一個都不是好主意,但我要繼續前進。我心愛的人在鎮裡。他也要離開。他也犯了罪。害了折磨我們的人。絕不是私奔。我們會在遠處分道揚鑣。

我們帶了一個箱子,一筒牛奶。放在車子裡。期間那人也回到小鎮,我與他互通訊息。我們時而在酒吧時而在講座時而在街道,但總是錯過對方。我的所謂愛人有張修復了的畫,彩色的抽象畫,由某個著名武打明星所繪畫。他說離開前要把這畫送到博物館去,交給一個叫蘇絲的女人。畫交好了,那時有陽光。然後我們動作要快。

回到我們的車子處,已經圍了一大堆警察。整個世界照得紅與藍一片混沌。他們各自拿著不同的刑具等候我們。有棍子也有槍枝,個個表情志得意滿。在小鎮裡回頭,在小鎮裡躲藏,我們知道沒有用。下場都是一樣。我告訴我那暫替的愛人,我很害怕。

他就那樣抓著我的手,向我們的車子跑去,反正結果都是一樣。我們一路跑一路死亡,但同時也忘了自己在跑,忘了自己正在死亡。



期間我只依稀記得,一堆沒收拾好的行李,難以上鎖的房間,半夜騎上登山䌫車,忘記餵食的老鼠,還有,與你一起離開的約定,和那坐在十二個籠子上遊街的記憶。
















2014年3月19日 星期三












許多許多人,圍在快餐店裡,等你來。你會來劫掠這個地方。你來了,穿紫色的死人。我躲在暗角一直看你。兩個懷孕的女人爬上了樹要摘果子。你在超級市場屠殺平民。我笑與驚恐都一起發生。所有人都在逃亡。我卻走向你。逃難與擁抱同時發生。你開槍,你又在笑。子彈沒有射中我。我一直隨你,你去殺你要殺的人。美好的日子。死人忘記死,活人不怕死。我所愛的人,一吻,就吻我的要害。











2014年3月11日 星期二














從小到大,與我親的人, 一直很少很少。以前大概幾個。現在,無三不成幾,幾個都沒有。

我也很淡漠。一次不忠,百次不用,是我小時候第一句學會的諺語。

漸漸,覺得種種人倫關係之中,最最令我動心和渴求的,不是朋友不是知己也不是情人,而是心腹。

心和腹是多麼柔軟的地方。輕輕傾軋就感覺到痛,稍稍發力就可以致命。心和腹是多麼輕薄的一個地方。何其危險又何其溫暖。隔絕世外雜音,你只聽到,我的脈動。

之如世間所有沉默盡忠的秘書和管家。每每我聽見,誰是誰的心腹,我內裡吹彈可破的某個地方,就隱隱作痛。

永遠在恰如其份的間距,不來,不去,不背叛。像一顆坑洞遍遍的衛星。

人世裡,要一個人,不過如此。


























我夢,你穿著紅色的那件衣服,吻我的額。

醒過來後,我也不特別憂愁。夢裡的快樂,我說算數。就這樣定了。

























旁觀也未必是冷眼。有時只因溫度太高,只能遠離。否則便要灼傷了。



























就是那樣,你知我知,天知地知,他們不知。

這樣細小的世界,教我非常著迷。

當有天,你我儲備足夠,改變世界的籌碼,他們就會知道了。

但他們知不知道又與我們何干,那時候,世界將是我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