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4月8日 星期日






我以為,寫Facebook status、寫專欄、寫宣言、寫微博、寫甚麼體裁都不是的雜文,已經會耗盡我的心神。實質卻不然。就好像缺水了,你仍要從我手臂抽出血來。

都是因為你。這個「因為」不是責備。我只是陳述這個情況。我只是空出手臂來罷了。

太多事情。我不如只告訴你這個。今天下午,找書。在網絡上找哪裡有。回頭見書架上有。原來我一早買了。我立即喜不自勝。我總把廣闊的、不能捉摸的力量,想成美意。或者我並不覺得自己份外勇敢,只因為我的危機意識太低。我仍然在努力學習。學習,不要去嘲笑別人的愛,也不要讓人去嘲笑我的。我要學習適應所有的不平衡——愛與不愛之間,來信與回信之間,離開與離開之間。

我在黑暗的電影院裡,肩酸背痛,頻頻看裱。我怕我明天之後,沒有了規律,也就沒有了收緊與放鬆的頻律了。我也就再沒有藉口告訴自己:「明天還要早起呢,因著無條不會被移動的界線,悲傷要延後,它很愚蠢。」是的,我的害怕,不會令我藏起鐘錶、別過臉去。它反而令我,不斷、不斷的凝望。這就是,我黑色的太陽。







2012年3月17日 星期六






你說我要陪你一起機場。你開著車。沿著我夢裡那條,很像吐露港又不是吐露港的海旁公路。它很長,沒有盡頭。你找個位置旋著去停了車,你說,這停處是新建的。你帶我去你舊的公寓。那被你抛棄的房子。裡面有許多的貓。都沒有眼睛,抑或眼珠留膿。

然後我夢見,巨大的房間內,有棱形的巴別塔。黑色的正方顆粒拼湊而成。這麼舊,我撫順著其上分明有致的刻痕,有聲音告訴我說,這些都是歷史的敗北。我拿著剃刀修整巴別塔的形狀,一邊切割它一邊自行增添顏色。最後在左下角的切口斜切下去,聲音告訴我斷層裡有黑布,我撥開它。然後看到米黃色的布匹,一層又一層,是我喜歡的顏色。聲音說這些都是給妳的。

我抱著那米黃的布匹哭了。身邊有兩個人,都是我的父母,還在嬉笑著,不明白我。

這就是,我今天的,夢的盡頭。










2012年3月16日 星期五







大概是年來首次企圖睡好。其實仍有工作電話和死線。不過有只上天指過來的手,叫我安息。就像被虐的獸不慣親暱的撫慰,我面對如此自由、如此無邊際的睡眠,像看著個不見底的火山口。(睡著的火山。像龍一樣。)我毫無先進的裝備啊,就知自己要躍下。於是醒來一身的骨痛。睡,需要許多良好的心理素質。俱無俱乏。起碼我如此努力過。「我有三個抽屜,一個就在心臟的旁邊。」









2012年3月9日 星期五








明明、明明發生了這些那些,非常、非常悲哀的事,但我怎麼告訴你,我樂得,樂得快要咬舌了。


你可以拿我怎麼辦呢。即使你比天氣巨大。我踏著自己的腐肉就懂笑了。








2012年3月4日 星期日

夜遊







近年身邊許多朋友都搬到村屋居住,蔚為風尚。我呢,住在上水的村那麼久了,卻老是嚷著要住到中心去。

只不過忘了買報紙。而我想要一份。我從來沒有那種落街的閑情。我們家下的街,是甚麼都沒有的。於是我乘了尾班車外出,過了零時零分,去找報紙。

向便利店靠攏,有些打扮很新潮的男生坐在門口。我不看他們,他們一直在說說笑笑。其實人家要說要笑,與我有甚麼關係呢。我卻只記得我中學時代曾經路過遊戲機中心,給兩個同樣新潮的男生大聲指說,看她長,這個樣子。

這個樣子。我不知怎樣告訴你。作為一個不漂亮的女生,成長裡的惆悵。沒有人會拿我妳女神,所以也沒有人會輕恕妳的幼稚與殘破,也沒有人拿你當真正的兄弟,只有在男生想追妳的朋友時,妳才是可見的、可觸的存在。妳不過是話劇裡的獸與丑角。

那所便利店沒有,我經過一道樓梯,坐著一個不知是睡著了還是在痛苦著的大叔。他輾轉換了幾個姿勢,難辨。睡夢和痛苦畢竟也有雷同的地方。這個我是明白的。

鐵閘都關了。我看著光鮮亮白的地鐵站,我想我記得它從前的模樣。我向它道別,看著它一個又一個零件的物貌全非。然後我看著這個嶄新的、了無記憶的醜陋建築。我終於明白到,我是會把它歡喜過來的。我這個人,從來不知道,甚麼叫忘記,甚麼叫放下。甚至越來越不懂甚麼是磨合了。我只知道我永遠不會對生存這件事感到厭倦。我這個甚麼都願意去承受的,醜陋生物。

我站在樓上的頂端,風有點大。但我走得有點微微滲汗。我想,這風是從甚麼地方開始產生的?必定不在你居住的地方、或你工作的場所。(我連你是在家還是在工作都不知道。)這風若在一個不遠的地方吹來,在這個工作天的前夜,大概之前沒有經過哪一個肉身吧。多麼好。

我想起,每當我受稱讚了,我得獎了,我成功了,我只想到那麼一句「那又如何」。於是我緘默了。不願墮入自哀的網羅,不願讓人知道我是個餵不飽的洞。人怎麼取悅全世界的人。這世界裡有一個你,永遠、永遠、永遠都不會認同我。我做甚麼都於你無益。我做甚麼,都沒有辦法令你高興。這個永遠多麼的誇張,但它並不失實。這個洞多麼狂妄,但它帶來的折磨不會停止。一個巴仙。你。我最親的朋友說:妳病了,好不好。

我病了好不好。好好。我寫,我把自己張開,我任由自己翻讀你千篇一律的信箋,我知道我會睡不著,會看不開,會認為這種日子無止無盡,但我在這些,失常的散步裡,我覺得在這片沼澤裡,我泥足深陷,我的腳在泥裡感應到異物的觸碰。它在邀請我。在那個冷冰的、黑暗的深處。

別人說那裡甚麼都沒有。別人說他們是真實的存在。我卻仍在以好黑與夢遺為標籤,寫我的字。












2012年2月26日 星期日

它的名字叫無名







"Two Rings" by Gary-Ross Pastrana






曾經有段時日,我左右手的無名指都戴戒指。銀色的,無花紋的,恰似他人的婚戒。儘管我從衣著到舉止沒有一點像人妻的地方,仍是鬧出了些不太好笑的笑話。有次藝術圈中的前輩問我是不是秘密結了婚。我否認得相當冷靜,因為之前已經有人問我是不是有孩子,問我是不是還離過婚 。之類。在遭人錯解誤測方面我是高手,這是我少數能引以自誇的素質之一。如果這有甚麼用的話。  
年頭有朋友結婚,認識她這些年,愛上甚麼她都橫衝直撞。結婚前夕選購戒指,她突然打電話來問我,不買金買銀好不好,不如轟烈的紋個戒指。落伍的我才知道婚戒可以紋,把對方的名字和結婚的時辰圍著無名指刻一圈,還原戒指本質上的血脈相連——大概是老話了,以前男人把指環套在女人左手的無名指上就是因為相信無名指有道血管連向心臟,現代浪漫的說法是以此套牢愛人的心神,古代的說法其實是以此鎮壓女人的魔性。說我懷舊就好,牧師雖說指環的圓無始無終像星晨隽永,我卻只看到相互吞噬的饕蛇環環相扣,合不攏嘴。  
還記得菲律賓藝術家Gary-Ross Pastrana的作品,他問母親借來兩只金戒指,他把它們融掉再鑄成一把小劍,在自己的臂上割一把,流了血,再把它們重新「還原」為本來的模樣。他尋問我們對珠寶的依戀到底本質為何,我卻看到情感的殺傷力千真萬確,那些看來圓潤溫馴的戒指果真如蛇,有牙。  
這事兒我其實明白得很。那天我左手無名指覺得痛,原來戒指開裂出一道縫。當時六月,甚麼都在結束。那微細的裂縫不會令戒指鬆脫,卻一直折騰我。那附近的肉不時長繭,還感到捱了打般的酸軟。後來把它換到右手,連右手都一起痛。也許那陣還有點水腫,手指的尺寸不再一樣,戒指就此成為我的刑具。  
不該留戀一個隱喻。但它始終標誌過某一段日子,一些人和事。並沒刻意隱瞞戴上它們的因由,只是答案明明可知,眾人卻問了錯的問題。後來終於因痛把戒指脫下,指上殘留清晰的泛白印記,而且仍然疼痛,彷彿已在骨頭裡。原來戒指已經成了我的幻肢痛,最難脫下的,原是這樣的一對手銬。  
 (刊信報 二零一一年,十一,十七)













有一些博客多年沒有讀。以前很喜歡讀的。現在不讀了,其中的原因是換了電腦。書籤全失。(我想像一個人,一個人打翻了書本,大大小小的紙片倒滿一地。有買東西的單張也有順手接過的香水試紙。)另外一個原因,是大概,面書已逼我得我很緊張,像與陌生人同處一室的貓。每天接收的人事信息已遠遠超出我的期望與負荷。生活的濕度與凝重其實微小而珍重,值得敏感的人為之發炎發脹,但是我身體已經有點不健康。(這年頭,誰都有點病。)

我好想有天我可以談及一些事,例如我自己,而不需要思前想後,落筆之前設想他人如何謾罵,下筆之後覆讀而急欲刪改。然後說我多麼痛恨我自己。彷彿說話是一種罪過。(只因為有人認為自己不喜歡說話。)

還好我也有能打電話的朋友。雖然只有一個。(真的只有一個咁大把。)朋友說我,妳錯了。世界這個詞不該無所不包。有時妳不如覺得他是個愚蠢的山脈算了。(多麼崇高、堅實,而且愚蠢——我有時想寫一本附註比正文還要冗長的書。)我不如說,那座山呵都有了個商場。舖著白瓷地磗的商場。(而導盲磗引你走向滅亡。)為此,我想我,還是感到憤怒,比較健康。

反正。(沒甚麼好反正的。)







2012年2月20日 星期一








我一直觀看,教導自己欲望。我想去欲望的,我能夠去欲望的,我無法去欲望的。無論那是多麼無理,激烈甚至乎恐怖,我都一一對我自己,裝作陌路的途人,對耳喃喃,妳也可以的。

於是乎,我再也不能告訴你別人如何欲望他們的欲望。因為那全都成了我的欲望。

我的欲望。我望眼欲穿。不能成眠。我以為一個人在夜裡走向一個人,抓住他,侵入他,攪動他,走向最黑最黑的地方,只不過因為再也不能抵著身子裡的蟲,游進脈裡根裡一直蠕動。我以為二人如此,即是很親了。

然後甚麼都不剩。留下一人偶爾憶記,另一人被逼著憶記餘生。一櫃子的寶麗萊。都編好了日子,日日都是好日和末日。每一日都有人,如此來到盡頭。我卻不願與你一起看這樣的風景。












2012年2月19日 星期日







我或者沒有足夠的條理勝升一名秘書,但我想我有那個熱情——我實在太愛填表格了。








2012年2月13日 星期一






老師坐在課室角落,互相抛擲物件,藉撞擊認出它的名字。
老師走到中央,變成舞台。下面好黑好黑。他是拳擊手。他淋浴。他洗去恥辱。

他回去,把毛巾舖在女子的毛巾上,校工再把桌布放在這兩條毛巾上。
如是者,數年過去。拳擊手回來,翻看桌面層層疊疊的布。
門外,女子走來,說,毛巾仍在,這些年甚麼都沒變過。

拳擊手看著這蜃樓,想起從前他倆時常鬥嘴。今天她已經不在。

有人對鏡,扒飯,很久很久。












我時常惦記——我們對強者是毫無憐憫的。

就像長癌了。沒有人信。每個人都說,妳好。妳好。妳好。
妳把衣服扒開,妳說,你看。
別人皺眉:這潰瘍,看起來好真。

妳真好,我沒有妳那麼好。

明明不是強者。
有天我死了,我想到,別人看著我的棺,說,真好,死得真好。





群眾為了離散而聚集,有天我軟弱,就要死了。








2012年2月11日 星期六















讀了Gillian Flynn的《利器》。自從十一月之後,第一次願意給書本打五星。

(我只願打五星和一星。不極端的事物沒有意義。)亞瑪晚安。
















傑,我覺得我,學不會安靜,也學不會安心容讓吵鬧。我有很多話想說,說過之後,我感到自己很愚蠢。那嘈音並不離開我。「解放」是一個我不懂的辭,像不馴服的獸,我與牠困在帳篷裡,即使有沒有觀眾都好,我倆會一直對恃著。這時候,我覺得世界很愚蠢。傑,我有時模擬如何向人提起你的近況。然後在模擬裡,徹底的侮辱我自己。我覺得這樣會比較健康。

不如任由他人自投羅網吧。其實我為甚麼要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