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身邊許多朋友都搬到村屋居住,蔚為風尚。我呢,住在上水的村那麼久了,卻老是嚷著要住到中心去。
只不過忘了買報紙。而我想要一份。我從來沒有那種落街的閑情。我們家下的街,是甚麼都沒有的。於是我乘了尾班車外出,過了零時零分,去找報紙。
向便利店靠攏,有些打扮很新潮的男生坐在門口。我不看他們,他們一直在說說笑笑。其實人家要說要笑,與我有甚麼關係呢。我卻只記得我中學時代曾經路過遊戲機中心,給兩個同樣新潮的男生大聲指說,看她長,這個樣子。
這個樣子。我不知怎樣告訴你。作為一個不漂亮的女生,成長裡的惆悵。沒有人會拿我妳女神,所以也沒有人會輕恕妳的幼稚與殘破,也沒有人拿你當真正的兄弟,只有在男生想追妳的朋友時,妳才是可見的、可觸的存在。妳不過是話劇裡的獸與丑角。
那所便利店沒有,我經過一道樓梯,坐著一個不知是睡著了還是在痛苦著的大叔。他輾轉換了幾個姿勢,難辨。睡夢和痛苦畢竟也有雷同的地方。這個我是明白的。
鐵閘都關了。我看著光鮮亮白的地鐵站,我想我記得它從前的模樣。我向它道別,看著它一個又一個零件的物貌全非。然後我看著這個嶄新的、了無記憶的醜陋建築。我終於明白到,我是會把它歡喜過來的。我這個人,從來不知道,甚麼叫忘記,甚麼叫放下。甚至越來越不懂甚麼是磨合了。我只知道我永遠不會對生存這件事感到厭倦。我這個甚麼都願意去承受的,醜陋生物。
我站在樓上的頂端,風有點大。但我走得有點微微滲汗。我想,這風是從甚麼地方開始產生的?必定不在你居住的地方、或你工作的場所。(我連你是在家還是在工作都不知道。)這風若在一個不遠的地方吹來,在這個工作天的前夜,大概之前沒有經過哪一個肉身吧。多麼好。
我想起,每當我受稱讚了,我得獎了,我成功了,我只想到那麼一句「那又如何」。於是我緘默了。不願墮入自哀的網羅,不願讓人知道我是個餵不飽的洞。人怎麼取悅全世界的人。這世界裡有一個你,永遠、永遠、永遠都不會認同我。我做甚麼都於你無益。我做甚麼,都沒有辦法令你高興。這個永遠多麼的誇張,但它並不失實。這個洞多麼狂妄,但它帶來的折磨不會停止。一個巴仙。你。我最親的朋友說:妳病了,好不好。
我病了好不好。好好。我寫,我把自己張開,我任由自己翻讀你千篇一律的信箋,我知道我會睡不著,會看不開,會認為這種日子無止無盡,但我在這些,失常的散步裡,我覺得在這片沼澤裡,我泥足深陷,我的腳在泥裡感應到異物的觸碰。它在邀請我。在那個冷冰的、黑暗的深處。
別人說那裡甚麼都沒有。別人說他們是真實的存在。我卻仍在以好黑與夢遺為標籤,寫我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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