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月31日 星期五







E.M. 是我小時候最喜歡的畫家。現在亦然,只是成了之一。
(我怎麼學懂,最的意思最後會是,聚多,之一。)

有時會覺得,如何擁抱一個人,是他教我的。




















我說:「我看不見。」






















(暗語書寫)——不問格式。

你說:「妳是心裡有太多事,所以身體這麼重。」

我說,你是這麼輕盈,讓我,做你的錨。






















有好幾個男人都對我說過同樣的話,中文和英文都有,還是英文傳神,這樣:「Nothing is easy with you.」

明明是很簡單的事。全被妳搞得很複雜。

你狠狠的呼喝
說:要走便走

我沒走,因為,我忘了,自己是存在的。


















你說你要把我喫掉。然後發現,我喫人。








2013年11月10日 星期日












我也不想掉進這個泥沼裡。因為我知我爬不出來。更何況整個世間都不過是個巨大的泥沼。我激進又怎樣,虛情假意又怎樣,我坦率又怎樣,沒教養又怎樣。我看你們不起又怎樣。反正從誰的目光看過來,你們都比我活得更加快樂。我手中唯一的武器不過是,我從來都,不追求你們的快樂。













2013年10月30日 星期三











他問我笑甚麼。我說沒事。其實是笑,人真是麻煩的生物。兩個身體靠在一起就靠在一起。還要問,這是甚麼意思。那是甚麼意思。你家哪裡。你心裡有甚麼人。之前是怎麼樣,之後又要如何。兩個身體靠在一起之前,之間,之後,都是百問叢生。永不超生。

就在死去的少女的碑前。













2013年10月25日 星期五











那些話,那些說話的方式,我都採用了。你喜歡不喜歡,我就是如此。




















傑:

許久沒有給你寫信。至少是以這樣的形式寫信。因為我在邊界上,在邊界上我就想起你。

本來我今天早上登上了客機。班機是預定十一時三十分起飛。但大約十二時十五分吧(我都記得那些時間,因為我總是在看錶),機長打開廣播,在他說任何話之前,他先深呼吸,又再深深呼嘆。好像那空氣是帶含顏色的粉末,沾得我們一身還滿。他說引擎不動了,要檢查。一會兒後他又再說,引擎要更換,換掉大概兩個小時。我們的航班飛往三藩市。我在三藩市其實還有下一班和再下一班機要趕。往芝加哥。往伯靈頓。現在統統成為泡影。一個推倒一個。全軍覆沒。所以也就沒所謂。飛機開始在大電視放電影。我不知道那是甚麼。

機艙是又熱又侷促。我們想出去。他們不許。坐我旁邊的都是女人。前數天看了活地亞倫的新電影,朋友還說,妳乘飛機去,妳會遇上妳的姬蒂白蘭芝。是麼。等待期間右邊的女人與我攀談。而我手上有一本大書。書和女人。我還是選擇了活生生的女人,給我閱讀。不知就裡的對談不可再,所以更加犯險,更加靈敏。我們都沒有東西可以失去。

隨意把世間兩個人丟到一起。為甚麼不。

我開始頭痛。左邊的深處,隱隱約約,一陣一陣,幾乎很溫柔。等了三小時,氧氣稀薄而我覺得氛圍有厚度,實體一般。機長宣佈,飛機已修,油缸已滿,但時間和機員的體力不再容許飛行。整個航班取消掉。明早我們同一時間,同一座位,同一人,再來一遍。

我們離開機艙。我對身邊人說,並無稀奇:水星逆行。她說,是的,我知道。是的,她竟然知道。我這數天,電話故障,網絡失效,訊息像沒有汽油的車子在坡道上進退失據。終於也來到莫大的規模。(還有故人的信箋,你明白的。)

他們安排我入住機場旁邊的酒店。紅與黃佔據一整個空間。不就是我和你。不就是那種以星星點綴的居所。而我曾說過:將所有都給你,請耗盡才遺棄。我說過的,你沒有說過的,我全部都記得清楚明晰。抱歉我總是重覆:我記得。因為我認為你在遠方,必定總是質疑我記憶的忠誠。

為甚麼這個時候我會給你寫信呢。因為我把最無聊的東西私有化,然後把最不堪入目的公諸於世。因為那些害羞的事,全都是為了你。因為我在這個我已簽訂要離開的地方滯留了。因為我在這個島嶼上逛過一個又一個讓我們活命的箱子,而那令我想起,我曾經以為,你家的那條街,有同一種供給,同一種需求,同一種豐饒和永久。如果我有天遠行,也必定是帶著那條街的概念前行。

祝好
何倩彤
二零一三、十、二十五    夜八時十一分

註:我每一天都看見,八與十六這兩個數字一起。我不知道那究竟代表甚麼意思。像流變世間裡的一顆鐵印圖章。


























2013年10月21日 星期一






時常有人問,為何突然這樣做。做的一切其實都是由來已久。掩眼法一樣,一時間它站前,一時間它後退。其實都是一樣。又像還債一樣,清算我的種種妄念。那些我從未養過已經有稱號的貓,那些我從未生過已經揹著名姓的孩子,那些我從不可能買下的房子,裡頭的所有微枝末梢,我都一一想過了。
















   ,

   。

















2013年10月1日 星期二





【終於再寫流水】

原來我以為我可以在首爾獨自的過,像染了甚麼病,主動的走向醫院隔離,造福世人。但想來其實並沒有,還和一堆病人交叉感染了一番。終於結束三個月的限期,到釜山。一來到就覺得靜。本來就是靜的城。而在我在開往釜山的列車上讀完了鍾玲玲的《愛人》。讀了許多許多的林逾靜。讀完舉頭就在車門上看到Do Not Lean的標貼。冷冷冽冽:妳不要過來。劉瀾這個人。蓮生這個人。我這個人。見還是不見。他說我將來就會知道,不見的好。他怎麼通曉未來的事。我始終思疑,他和他和他,是另一個維度的居民。想來打救我們此等平面而沒自尊的人,最後愛莫能助。

釜山的落腳地很靠近唐人街。雖然一街以俄文居多。走進一所餃子店,是台灣人開的店。姓馬。盛情難卻。飽肚後再回到酒店。離登記時間還遠。坐在花園用電腦。網絡用不到,所以乾脆看電影。《殺人回憶》一直沒看。於是看了。電影裡的藍天換來現實的烏雲密佈。旁邊有個穿花恤衫的老人走來花園抽煙。是日本人。這是日本酒店,住客大都是日本人。他看我神色凝重,問我是否在工作。我把電腦一轉。他知道我在看電影。受不了要打我一身。他真的打了我。一拳就那樣揮來,笑開了。日常的禮儀是多麼強大的力量。再怎麼不能言語,我還是一起笑了。

不能言語。因為不能明白,為何能那樣對待另一個人。鬼神可怕,魔獸可怕,但都不及平白的一個人那樣可怕。我看著一街的人我感到非常的恐怖。我到了酒店的房間,更靜了,我覺得我不想再走出去。那麼多的人在外頭狩獵。

來回去喫晚飯的路上,一道大街燈火通明,我卻四下張望。忽爾想到曾讀到兩份報告:一份有關男生最喜歡的女生髮型的報告、一份有關性侵受害人遇害時的髮型報告。兩者的第一名,都是馬尾。我想到成為一個女子的種種代價,種種被強加的凝視和慾望。想到一條馬尾拉扯著的那堆繃緊的髮根,我覺得痛。

回去我要看最爛的肥皂劇。我想知道,世界陳腐又垃圾。沒甚麼好怕的。在片廠那三道牆內,兜兜轉轉又可以活過一生。





2013年9月14日 星期六









不在香港,在別的地方,我就只有數個人類朋友。是夜我那為數甚少的人類朋友,都走到五彩的舞池旋動去。我說要在原地等巴士。我不去了。他們身影遠去。我離開車站。沿著吵雜的大街一直拐彎,好像摺紙那樣,偏執地要把世界再摺叠得更加狹隘,更加合身,像張單人床,像個棺材。然後在一停車場的入口,那麼的低和髒,我看見了兩頭羊。愚蠢而雪白的羊,就活生生在那裡迷失方向。一眾人圍著牠們照相,包括我。我看過魔幻的一頁,記住了就走開。我只想到牠們毛皮的溫熱和筋肉的甘香,而我其實並不應該知道。許多事情我都不知道、和不應該知道,於是我不斷的想像。想著刀鋒如何進入一個身體,想著派對內的耳鳴應該不等於病痛,想著你對我實施的戒嚴令。所有事情不是太遠就是太近。不是太強烈就是太微弱。不是太重要,就是太無常。三與三的句式,麻雀般的文字遊戲,我碰碰上上,就以為有分寸,有規矩,就會有所成。在某一天。












2013年8月15日 星期四












你不知道一個,恆常被他人矜誇份外能等、份外能忍的人,內心意氣難平,那種兇猛的潮漲。有關屍堆的詳盡描述,和幾個無禮以至非禮的雄性,令我今個晚上只有非常非常憤怒。我走在路上,被一種強烈的慾望佔據。我想把一些甚麼摔碎。徹底粉碎。但我能將之粉碎的除了自己之外甚麼都沒有。然後我狀甚拘謹地爆了粗。但在無人的冤路上,甚麼人都沒有。我是我粗口的唯一聽眾。除了自己以外,我連一個能予之謾罵的生靈都找不到。那一刻就覺得更加的憤怒。因為那憤怒已毫無解決的路徑。走投無路。一邊流淚,一邊走。我告訴自己,我是那種古早被發明的機械人,那種沒有任何特長,誕生於世,只被教導作一件事的機械人。而我,就是一個,除了走路,甚麼都不會的機械人。不會哭,不會受侮辱,不會感覺憤怒。不會因為損害和體液的無可制止而憂傷的那種,純粹而勤快的機械人。用於被人喝采然後丟棄。也擅於忘記,因為不曾記得。












2013年7月3日 星期三











我瀏覽著電腦裡的照片。那些我好久沒有打開的資料夾。如果那不是電腦內的照片檔,大概我現在會因為碰觸舊物,而一手烏黑吧。我一直看著。看著光芒褪去。看著那個與你長得一模一樣的人。他用你的身軀繼續活下去。他有時大概也羞恥。照片裡所有人都在笑。但我總是覺得,照片當中的內容,和照片本身,都是巨大的欺騙。一種即使我動用所有學過的知識,都無法穿透和矯正的欺騙。我有種很強烈的感覺,一種從深處湧上來令你無法下嚥的窒息感,一般人大概會稱之為絕望。因為我知道,除了我之外,根本沒有人在意其中的真相和謊言。那不是我努力就能解開的死結。

人只要道過歉,便會明白,道歉沒有用;努力過之後,也會同樣明白,努力也根本沒有用。面對你和那些欺騙,甚麼都沒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