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5月23日 星期日
傑:
我原以為,事情都辦好了之後,我會舒坦。我會覺得很好。但並沒有。一直斷絕社交生活地幹了好幾個月。才休息個數天。我便在想,再幹點甚麼吧。
於是我又再開始看你的照片。一張又一張的看。
於是你也可以想見我,已經數天沒怎麼睡覺。躺在床上,到天亮了,全身都只覺得好痛。到天亮了便終於有了點睡意。但有了光,我便無法入睡。而天亮了又是時候開始一天的工作。
那晚我又在沒有開燈的客廳遊蕩。我把手伸得畢直。心裡想著羅伯松。想著瞎了眼的他張牙舞爪的想碰到黑暗的盡頭。我以前時常這樣做。時常在夜晚黑暗的客廳踱步。我還可以坐下來寫東西。因為我閉著眼也可以寫得好好的。好好的,但我的字,我那呈現病徵的字跡。
有些事情我從來沒有告訴過你。例如,小時候我給關進黑房時,我是多麼的愜意。已談不上甚麼懲罰。例如,我曾給校務處召去,要我再買一本手冊(因為手冊封面不能塗改),好把封面的名字重新寫好。她們說:「妳沒學過寫字嗎。」牧師好好的教我,寫好每一個筆劃,免得人們以為我沒讀書。我沒有告訴他們也沒告訴你,我名字裡的「倩」字,意思其實是解作,寫字漂亮的人。
但你都一定不會怪我。你的字,比我病的重。
所以無論你做甚麼我都一定不會怪你。
為了下一個展覽。我要把康拉德和湯馬士曼讀完。那時我以為自己會走投無路而讀的康拉德。還有那不捨得攀完的魔山。我還知道我要再讀費迪南。不只是把讀過的重讀。未讀的也要讀。傑,其實我真的擔心自己。也因為沒有人會擔心。所以我更加擔心自己。而你一定會對我說,遠離吧,找個安靜的地方、會沒事的。
我今天的任務是重讀Slaughterhouse-Five。讀了十分一左右我便覺得,如何接續下去。如何能夠一邊送別那些plain old death而一邊讀下去。但沒事的,我一定一邊如此想著,一邊讀完。而死去的,有沒有人送別也好,都一定會逝去。
還有,我在重抄鍾玲玲的書。因為買不到。又不想影印。所以一頁一頁的抄。還有,我那時讀著便覺得,齊正和蓮生的信還是不能這樣看。我想把他倆的十七年,都歸還一份沉重和輕薄。十七年了,都只是那些字和問句。一九七一年也好。一九八九年也好。六月也好。我要重讀哪些書都好。傑啊,我和你,都是會過去的人。沒事的,你到了個安靜的房間,我也終會抵達。你一定給我一個我從未熟讀的表情,作我一生的回報。
彤
現在是二零一零年五月二十三日下午五時十七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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