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3月3日 星期三

Nam-Myo-Ho-Len-Ge-Kyo

我讀大學二年級時的事。我本來有個讀藥劑的室友。很乖巧的女子。
一件花俏的衣服都沒有。頂著一副幼框的銀眼鏡。很瘦。不會曠課。
會比考試早很久開始準備。成績無可挑剔。會輕輕對我借回來的書皺
眉頭(因為太多在流血的裸女)。會自己滾青菜作晚餐。會在廚房留下
彩色墨水筆寫的紙條。字體和所有同齡的少女並無異樣。圓滾、乏力
的字體。

所以那樣的女子﹐所寫的字﹐在我所寫的字旁邊﹐大概會被刺得遍體
麟傷。雖然我甚麼都沒做。我只是晝伏夜出。也不用彩色的墨水筆寫
字。也時常曠課。待在房中也只是一直在看書。沒有少女心事可分享
。於是她住了半個學期就退房了。

之後﹐有好一段日子﹐我的房間都沒有人來住。想來是很奇怪的事。
因為還有許多人在排隊等著宿位呢。不管。總之我的快樂獨居生活持
續著。

幾個月後﹐有一天﹐我發現房間裡有人。

是個很高的女子。有點肉。不算瘦。很白。唇很厚。頭髮油膩。我問
她是不是我的新同房。她用日語回答我。是的。

原來我的房間遅遅空著﹐就是因為留了給她。日本的開學時間與我們
不同。所以遅來了。

她姓石川。她是在廣島出生的。不是在東京。所以打扮一點也不新潮
。我的男性朋友知道我的新同房是日本女子﹐都很興奮。我只能說她
不是大家所認識的那樣。(他們都只通過色情電影來認識和想像日本女
子。) 我把她帶到朋友面前﹐大家一旦聽到她是從廣島來的﹐便會說:
「Hiroshima? The Bomb?」石川似乎也毫不在意地說:
「Yeah Yeah Yeah...」石川沒對別人三番四次提及廣島原爆的事表露
絲毫不滿。

我有時在想﹐她是不是屬於一個能把那件事一笑置之的世代。

她是來香港讀中文的。將來想做中日翻譯。一個星期上的課量很少。
她整天都沒甚麼事好做。儘在和幾個同是日本來的同學到處觀光購物
。時常說香港很自由﹐東西便宜﹐喜歡都不得了。不想再回到日本去
。也更喜歡香港的男生。說日本的男生都是自戀的怪男人。

石川和我平常用英語溝通。最簡單的。因為她的英語始終很有限。早
上的時候﹐她時常自言自語的說日語。其實我以前讀過點日語。簡單
的會話都會聽得懂。因為無意偷聽﹐我有次便坦白告訴她﹐她早上的
喃喃自語其實我都懂。自此我們的早晨﹐寧靜了些許。

她時常用很錯誤的方式接近中文世界。雖然我也不知道如何靠近才是
正確。她有次買了《穿Prada的惡魔》中譯本回來﹐嘗試閱讀。只因
為看了那電影。她不斷停下來問我生字。我看著那些有關衣服、汽車
的用語﹐覺得實在沒有必要在基本會話都沒搞懂的情況下﹐勉強去讀
這些外文譯來的文字。我勸她放棄﹐她真的放棄了。自此以後在房間
裡用很蹩腳的中文朗讀童話故事。

我問起日本的導演﹐她一個也不認識。唯一她懂的是淺野忠信。她也
不知道誰是夏目潄石、太宰治、大江健三郎。她說章子怡是世界上最
美的女人。除此以外的中國或香港明星﹐都沒甚麼認識。我曾經和她
一起翻譯了一些寺山的詩。(她很好奇誰是寺山。)我憑我殘破的日語
知識譯了個大概﹐再給她校對。她不斷說﹐這人寫的東西很奇怪。莫
名奇妙。懂字眼。但意思搞不懂。她看寺山的詩的時候﹐表情極度扭
曲。

她慢慢熱愛起打扮來。我帶她去買jelly beans的高跟鞋。她很興奮﹐
很愛喫甜。她又再是一個我無法應付的女子。但她的內心也並沒有同
時變得時髦。她有某程度的精神潔癖。不潔的字眼﹐一概不會說出口
。有次我們談起援助交際。她拒絕說出那字眼。她隨身帶著中日辭典
機。她把那字輸入﹐在屏幕上顯示給我看。她說那字實在太dirty了。

石川有次在房間裡給我看了一個徽章。一個珍而重之放在盒子裡的徽
章。還有一張櫻花的小照片。她說那是她的宗教的小章。宗教的名字
我忘了。總之是我沒聽過的宗教。石川時常參加聚會。但我不知道她
的聚會在甚麼地方舉行。她每天凌晨五時左右便會起床。祈禱。然後
梳洗﹐煮早飯﹐有朝氣的開始每一天。中午再祈禱。晚上再祈禱。簡
單來說﹐她不是在溫習中文或到處觀光﹐便是在祈禱。

她祈禱的時候﹐會拿著一串小珠子﹐緊閉雙眼﹐跪在床上。不斷上下
磨擦手掌。口中一直唸著一句話。不是日語也不是中文的一句禱文。
直唸一兩個小時都可以。聲量不是能干擾我的程度。但像一只小蟲。
整夜飛翔。

我有次問她﹐是在向上帝祈禱麼。她說﹐是在向自己祈禱。她說﹐在
她的宗教裡﹐自己就是上帝。

於是﹐我便和上帝同房了。

她無時無刻不在祈禱。她祈禱的次數﹐在學期尾﹐變得極其頻密。究
竟是甚麼原因呢。是學業壓力﹐還是將要回日本的不安﹐是她有她的
少女煩腦﹐還是我的無理橫蠻。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在她笑容可掬﹐
和善可親的面具下﹐蘊藏著極大的不安與騷動。只能憑複誦那句咒語
消解。我看著那樣子的她﹐並沒有伸出援手﹐一句也不過問。

我這邊廂﹐也自有我的活動。我與朋友講電話。夜裡聲量也不收歛。
說著下流的話題。我無法控制。用她還不能聽懂的中文說著下流的話﹐
以一個她無法解讀的方式﹐污染著她。我就是有這樣的傾向。我想折
磨她。我不否認。夜裡﹐她無法入睡。喃喃說著日語。我和她終究又
再變成言語不通的兩個人。只是莫名奇妙的﹐極其靠近。

她無法入睡。還流了許多汗。她的髮變得更膩更濕。她起來。我以為
她會叫我住口。還乾脆離開。但沒有。她起來祈禱。用她的聲音﹐與
我中和、抗衡。她或許在祈求上主(即是她自己)能寬恕我﹐希望我安
靜、住口﹐或詛咒我也說不定。又或者只想自己的耳朵能聽不見。又
或者我能變成啞巴。以中文說出的下流話。以不知名的語言道出的禱
詞。不斷變化更新的髒話。千篇一律的祈願。在那夜同時出現。那夜
﹐我放棄了她﹐她放棄了我。但我們沒有向對方說過一句話。

她所相信的﹐大概不是平常讀到的﹐可怕的教派。至少她看去是那麼
平白的姑娘。只是有時不禁在想﹐假如﹐她真的某個奇怪教派的信徒
。而我曾經與這樣的女子﹐如此接近。其實究竟是怎麼回事。

也經常在想﹐向自己禱告﹐向自己告解﹐向自己支取力量﹐究竟是怎
麼樣的一件事。

後來她離開香港。我送她一本《廣島之戀》作道別禮物。她看見書名﹐
便說:「So romantic!」我說:「This is not romantic at all.」但她
又還沒看過﹐可能她真的會覺得很浪漫﹐誰知道﹐反正我們本來便是
不同的人。

我偶爾也還是會﹐想起她在床上﹐祈禱得忘乎所以的身影。和想到在
她床邊說著另一種咒語的自己。和當時同樣遊離失所的我們。在各自
的睡床上﹐分別的﹐隨波飄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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