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5月13日 星期四








那晚我像根蛇一般,攀上斜坡,坡上舖滿木屑。木屑間我撥開,瞥見許多黑色而扁平的蟲。像塊黑色的枯葉但的確是蟲。我便離開坡道。

我和一個朋友來到一所博物館。博物館的房間全是空空如也的。但地上舖滿了美到不可思議的小古董。都是些小碟,湯匙,之類。全都能惦在手裡。我的朋友,外型不斷改變,我再也記不得原先和我來的是甚麼人。我們蹲下逐一審視那些美麗的小東西。走廊長得猶如世界沒有盡頭。背後的房間傳來呼吸聲、竊笑聲、腳步聲。但我們怎也看不見人。我們開始感到害怕。但我們已發現自己身處一個只有我們兩個的博物館。

只有那些不存在的陌生人、我身份未明的朋友,還有這個因為小玩意而不願離開地獄的閒雜人等。















那次朋友跟我講遇著個很像我的人。我回去跟認識那女孩的人講。統統說一點也不像。然後那些人也統統讚那女孩漂亮迷人。 / 中學時,同學辦了個美人票選。我偷偷看了不同男生遞交的分數。有幾個人給我非常高的分數,但又有幾個人給我低到貼地的分數。 / 我瑞典的朋友說,她以前的中學裡,那校花和我長的好像。那女孩是印度人。 / 無數次有不同的人跟我講,妳總是實至名歸的,因為妳實在其貌不揚。 / 那次剪頭髮,洗完髮後髮都給盤起來身子還給罩著,樣子滑稽又可笑,偏偏坐對面的女人說:妳真漂亮。 / 曾經有個很差勁的男人找我,朋友說,他找妳,大抵看妳就覺得自己會成功。 / 中學時,鄰班一個人,跟我講,妳長這樣,我不要再看到妳。


其實都算了吧。


















我剛畫好的畫,闊度到我的鼻樑,長度則比我還要高。今天去工廠替她度身,完事後他們替我把她抱好紮好讓我拿走。在升降機裡,我把她立在地上,就只有我和她。她就和我一般高。

靜靜的。於是我抱住她。她只有我,我只有她。





我有多久沒有好好抱一個人。太久了。我再也沒法記起。




但不要緊,我用餘下的日子,還可以畫一些,能借我擁抱的圖畫。








2010年5月12日 星期三







我還記得有人對我說過:妳寫的東西,有血有肉,但沒有骨頭、沒有章法、沒有結構。短的時候還好,腥腥的。一寫長就,不過爛肉一堆,好臭。







2010年5月8日 星期六







然後你給我買件荷葉睡衣。底子湖藍,波點血紅。

我就那麼,乳腺發炎發脹。















Hey, do you know N is the type which use familar actors all the time?
I think I would see you in July if you're still alive.
Anyway.












在這個與你有染的舞會
是星期五吧,你換上夏日的裝束

是星期四吧,你已不再閃亮
是星期三吧,派對還在籌備當中
是下星期二吧,但我將不久人世
是上星期一吧,但你已駕車遠去

——誰人寫的,我都忘了

星期六我便會借新的書本吧
星期日你便會在運動場上,見我吧







2010年5月7日 星期五







沒事的。明天去把圖書館的書都還走。再借六本新的。明天。

外出的時候想不到要看甚麼好。下雨,我怕糟質了誰。家裡正在讀的全集和大江又太重。結果迷迷糊糊的拿了本里爾克出門。在火車上讀到想吐。靈魂神祗殞石之類的,油膩而沒營養的話語。情不可用談的。只是咬文嚼字的話,字都給你嚼爛喇,然後拉出來不過是堆屎而已。

在雨中等人。我心想,難道我回家還要再讀里爾克。立即很驚。於是衝上人民公社買書。買了本朱天心。坐在時代廣場的花圃邊讀。讀了開頭碰見華欣。沒多久便走去看開幕。但心裡還惦記著書裡的事。所以去搭小巴,繼續看。但頭很痛。讀得很慢。一頁重覆的,讀數遍。

那本朱天心,本來朋友說借給我。但我還是自己買了。時常有不同的朋友說要借不同的東西給我。但他們不知道我,不喜歡借來借去。要我還,我便覺得,很辛苦。就是這樣。




2010年5月5日 星期三









我夢見你踏著我的肩膊走路。你給我講解從前的日子。我怕。
我夢見許多不同款式的手指指印章。

今天很濕。我連手指模都蓋不了。







2010年5月3日 星期一








我就像個芭蕾舞孃。挺的直,差著腰。等著你。
















             嘗試為你,寫就簡單話語。
             我無非想你過的比誰都好。














傑:

那時我時常聽你用不同的口音說不同的話。我還以為我能在心裡用你的聲音重塑出不同的句式,在內心重覆廣播。我還記得我把你的聲音檔放進軟件裡,軟件拉出形狀奇異的線條。其他人的說話均勻有致,你的難測無章。別人的聲浪是塑膠的海岬,你的卻是教人走迷的幽谷。無人生還。

我又不是土地測量員。我又不是探險家。我只是個住在山巒對岸的燈塔看守人。燈塔上有菱形的圖案。菱形的邊線近看時帶有單車平衡中的震顫。流下像淚珠的油漆顆粒。地上的泥巴燥乾而含鹽。中間那片大水,有甚麼觸礁了,不害我,也不害你。我們其實可以永遠在一起,不是嗎?

為甚麼要言及永遠。我和你明明都不是那種相信永遠的人。我們相信一星期,但我們從不相信永遠。我打開書本文章,看見「我會永遠……」這類字句,便放下。真怪啊傑,我盼望有永遠的時間來讀書,但我卻不讀談及永遠的書。

時常很睏。但睏的時候,感官麻痺,就像電殛過後能以全新的目光審視世界。今天我看見被肢解了的成語。我能讀出別的意思。我今天讀了幾本書。其中一本是有關寫信的。書的第一頁便說,再沒有人寄信了。把筆尖放在紙張上再摺疊成信紙是徒勞無功的,但無論如何,寫吧。那才是一切的開始。

其實我為何要寫信給你。我明明覺得我在敲鍵盤的時候你就在我的背後讀著。你參與著我信箋的生成。我忘了字錯了字你還會提提我呢。但我親愛的人曾告訴我,禱告吧,縱使神一早知道。禱告其實是為了自己。但是我仍然那麼盼望我給你的話,能有一丁點是為著你的緣故。

越說越遠了,我只是想說,其實,我從沒聽過你讀自己的名字。

已走出門外,沒留下記憶。

祝好
今天是二零一零年五月三日,晚上八時四十四分










米雪正在介紹四庫全書。她說(有感情地照讀)四庫全書一套可以環繞赤道一圈。而如果一個人從出生那天開始讀。每天讀十小時。每小時讀三千字文言文。持之而恆的話,大概八九十歲便可以讀完。

我不是說我要跑去讀四庫全書。但我從小時候開始的疑問,始終都在。就是,長生不老,又怎會無聊呢。

小時候讀《人魚之森》的時候,一邊驚(驚那些半魚人)一邊想,斬了頭便死得了呀。那做完想做的事去斬斬頭不就得了,搞甚麼要典床典脊般求死。明明男女主角四處蹓躂都沒甚麼作為,那些對長生不死渴望到不得之了的科學家啊學者啊卻全都變成半魚人,真是不公平。我也好想有喫人魚肉的體質,然後靜靜的讀書,才施施然踏上斷頭台。你說是不是呢,挪亞。








母親節 | 母親紙








有次學生想做一件作品。她想把母親對藝術的支持都紀錄下來。例如俾錢佢睇戲、幫她買顏料等等。她想把那些數據都寫在一張母親喜歡的紙上。怎料她媽給她一張很娘很俗的公仔紙。她媽說那就是她最喜歡的紙。學生很苦惱,不知那張紙如何能成為藝術品。我和阿騫一起給她意見。告訴她裝裱、燈光、設置、加工、剪裁如何令它在展場中成立。

但我其實心裡在想,它不需成為它以外的其它。我反倒喜歡它在手裡那易皺又俗氣的素質。它並不需要昇華。它被一個母親誠摯的喜愛著,那就夠了。雖然作為一堂藝術課,我們理應教學生如何把概念說得頭頭是道。

那天買了《忘記呼吸的小鎮》。我中學時的新加坡朋友一早說:「妳總喜歡小鎮小城小村的故事。」他是最早道破我這傾向的人。怎也好,我最近在想,如果一件作品忘記了呼吸,又會怎樣。







2010年5月2日 星期日

而我偏愛慕你的柔軟







看完《Iron Man 2》。
使著電鞭的Mickey Rourke,雖然鞭出來的切口如絲銳利,但走路沒有那種高性能的姨姨erer聲。他的工作環境也充滿著人味。髒亂的。他殺人時手都染血。不像硬鐵俠把自己層層包裹。第一場交打的最是漂亮。再怎麼激戰連場,他都咬著他的牙籤。那麼短促的畢直,配著伸延的電光,還有只遠在莫斯科的小葵花雀在拍翼,你說那二世祖怎麼跟他比。你看他那樣的鐵漢負荷著那樣的柔情,然後看看東尼小朋友的小宇宙在虛擬的高科技空間爆發,就覺得Mickey那句You Lose.真確得如同街霸的賽果宣判。

可惜的是,鏡頭沒好好給觀眾看清Ivan的紋身。Mickey花了許多時間搜集資料才畫的。而且最後一場,Ivan死的很快很快。落雨收柴。煙霧散去那刻我其實以為還會打下去。誰知他真的要死了。還驚嚇過反車大爆炸。他的敗因是甚麼? 就是因為他最後一場交沒有咬牙
籤啊。

想來總是這樣的。我看《Watchmen》為何會喜歡Rorschach,就是因為他
又髒又臭。沒有甚麼漂亮戰衣,也沒有甚麼步槍寶劍。手空空無一物。人在哪裡拾起甚麼便拼了。我為甚麼偏愛TDK的Joker,也是因為他沒有甚麼笑彈噴霧,沒有甚麼帶毒襟花。他沒有甚麼舞步卻會飛,他的髮是要洗的,他的妝是會下的,他所驕恣的所謂盔甲不過是他的皮膚。他的刀片又那麼小而又小。只藏在掌心裡頭。我直看著那麼小的刀片,我就對他說,我偏要愛慕你的柔軟,無論何時何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