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7月29日 星期四

如懷念也是有它限期,







(明日我便記不起,我終於看了Inception。)








我本來以為我會哭。我本來說:我今天是來哀悼的。但如你所見的,我沒有。

其實等了以年算計的時日了。一點已經有場。但我買了九時四十分的票。畢竟我相信這也是屬於夜晚的電影。縱使,市區,其實怎也不夠黑。開場前一個小時,我拿信用咭把票子刷出來。我每次都刷錯邊,今次也不例外。對,今天沒有為甚麼要例外。我把票惦在手心裡。和我家裡那十來張票子,其實一個樣兒。只是場地不再一樣。不再是我坐了許多個夜晚的MegaBox。而是iSquare。兩個都是惹人厭的商場,都同樣包裹著我經年的等待、並反覆的焦灼。我早到了。在這個材質如其他任何商場一樣光滑通透的樓子裡,我拿著這張入場券,不知可以在那裡繼續我的等待。

那裡有個禁止踰越的陽台。陽台外只有因風倒下的,生長在盆栽內的小樹。它們倒下,像死也像睡覺。走道地上牆上都是光可鑑人的小石。我看到我自己如常地狼籍。而我也其實不願看見自己竟可以還維持著這個形狀,等下去。走道盡頭有個沒有酒沒有酒保的酒吧。有許多很膠的沙發。走道上也有許多很膠的椅子。我只喜歡坐布和木。所以我沒有碰那走道上的任何一件物事。

我就那麼,站在電梯下,幾乎站了一小時。我決定除了等待我甚麼也不做。我和清潔阿姐一起站。我們中間隔著個垃圾筒。中途有其他院散場,走出來一堆哭得眼紅的觀眾。幾個女孩一起的,個個拿著鏡子補妝、檢查眼線。男與女一起的,抱著。就這樣。我根本不知道他們看的究竟是反斗奇兵抑或是唐山大地震。都一樣。就這樣。我在想,我也會吧。如果我,看見,你本來,應該在的位置。

但如你所見的,我沒有。他出現的太早。我措手不及。我不禁問,這就是了嗎。這就是,本來該屬於你的地方嗎?

我第一個進場。

今天下午,還有光的時候,我問過我自己。如果,如果你從來、從來、從來不曾死去。今天的我會是怎麼樣。我的從來,又深又狠。我要你根本從未活過,沒有前生,是個全新的介入。而且在你付身之處,也不曾佯裝過任何逝去的台詞。孩子,不曾活過,現今活著,未及離去——那我今天又會是怎麼樣。

(我在巴士裡寫下這些字,我的字,變的像你,你知道為甚麼,因為我已不害怕撞擊。)

只因為我本以為今天是來哀悼的,但如你所見的沒有。

因那個位置,又怎會是你的。縱使他在那個湛藍的水池裡,浮沉像你,分享一口活命的氧氣。但怎會是你的。我舉目,全無你的位置。這裡不屬於你。這裡沒有一個像你的人。一個也沒有。

在活人中,你原已是格格不入。

但今天你把我帶來這裡。你和我都沒有位置。你和我。一起。你帶我來看活人。你讓我看著這些毫不與你相似的活人,你不像他們,他們不像你,他們也不像任何別的人。誰都無法被取締。訊息太重要,給重覆敘述太多遍,再沒有人在乎誰從混沌走到自己跟前。沒有位置的我倆明白。是的,你死後,就好像甚麼都明白了。是我這個活人,還要多坐一會。時辰未到。

我不禁問你,他是誰。我好像從未見過。從前我在他身上看到你。但今天我甚麼都看不見。這是甚麼人。新做的。毫無你的指紋。

將來會輪到他吧。縱使今天昨天我的凝視不過兒戲一場。但將來我都會惦記這天我對他凝望過。是以前不曾,將來也不會有的,只屬今天的凝望。這凝望當中,再無尋找或哀悼。你把我帶到一個新的人面前,你說,看。活人。

我會記得,你曾教我哀悼,你是線索,你是等待被提問的答案,你是我與別人間滋生那細菌,我終於明白,你無需再被哀悼,因為你就是哀悼本身。我今天想以你那曾在地上行使的生命,取代愛,取代哀悼。你的獨一自有永有,我的哀悼也將永不止息。若我不再平以眼淚為悲慟的明證,並把你的悼詞封入信套,若我有天真要為另一個亡者服務——

那天,你便走吧。我讓你走。不用回來了。我還活著。而我愛你就像愛生命

那麼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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